深山的夜,静得能听见露珠坠地的声响,石屋里只燃着半截油灯,昏黄光晕如揉碎的落日,漫过斑驳石墙,将谢临与容屿的身影缠在一处,影影绰绰,辨不清你我。
谢临斜靠在床头,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抽痛,纱布下的肌肤烫得惊人,伤口边缘,几枚蜃龙龙鳞正泛着冷玉般的微光,顺着肌理悄悄往肩颈蔓延,细碎鳞纹似冰纹绽开,藏着他极力压制的力量异动。白日里为护容屿硬抗激光一击,又接连催动蜃楼构筑与烟草迷雾御敌,他体内两股本源力量早已失衡——蜃龙的幻术缥缈迷离,伤齿龙的猎食野性桀骜难驯,此刻正于血脉中激烈冲撞,将他理性的防线,一点点啃噬得松动。
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床单,谢临眉峰微蹙,周身烟草混着草本香的Alpha信息素,不再是往日那般沉稳可控,忽而浓如沉雾,忽而淡若游丝,带着几分难掩的躁动。石屋内渐渐泛起细碎虚影,墙角掠过半透明的掠影,杯沿浮现转瞬即逝的鹿形纹路,耳边甚至缠上若有若无的低语,皆是他X1虚影之灾被动领域的显现,随着心绪与力量的波动,愈发清晰。
他太清楚这征兆,是虚实之力反噬的开端。
他的核心能力是虚实象限操控,一手幻象既能困敌,亦可囚己。向来游刃有余地在虚实之间布局,可此刻力量失衡,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桌角的纹路、窗外的枝影、甚至身前容屿的眉眼,都在视线里忽明忽暗,真与假的边界,骤然变得模糊不堪,他竟分不清,这方寸石屋、暖光相伴,究竟是现实,还是自己无意识织就的蜃景。
“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
容屿先一步察觉了他的异样,连忙从矮凳上起身,轻步凑到他身前。温润的白檀信息素缓缓散开,像春日里拂过深林的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轻轻裹住谢临紧绷的心神。他望着谢临略显苍白的侧脸,看着那双往日深邃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沌,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肩颈新生的龙鳞上,心头猛地一紧。
作为被动型因果律扰动者,容屿眼底悄然浮现淡灰色的概率之弦,万千丝线交织间,他清晰看见,谢临体内代表力量暴走的弦线正剧烈震颤,而自己的白檀气息,恰好是能稳住这股狂乱的唯一解药。他懂谢临的挣扎,懂他困在虚实之间的惶恐,更懂他怕失控伤人的隐忍。
“不妨事。”谢临压下喉间的闷哼,声音染着几分沙哑,拼尽全力收敛周身翻涌的力量,可越是刻意压制,虚影之灾的反噬越烈,屋内幻象愈发密集,甚至闪过山林猎手的模糊轮廓,“别靠近,我怕……控不住伤了你。”
他下意识往后微缩,想要拉开距离。伤齿龙赋予他的高智商,让他死死守住最后一丝理性,清楚眼前人是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珍宝,绝不能有半分伤害;可龙类血脉里的野性与掠夺本能,却在力量失衡中不断叫嚣,两种力量撕扯着他的神魂,痛苦万分。他恐惧的从不是力量本身,而是怕被幻象吞噬,怕露出心底的黑暗,更怕推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容屿却没有退后半步,反而一步步走近,白檀香气愈发浓郁,将谢临周身的躁动尽数包裹。他知道谢临的孤独,知道他长久以来用幻象与周旋伪装自己,更知道这份冷漠之下,藏着怎样的柔软与渴望。
“我不怕。”容屿的声音轻软,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谢临肩颈的龙鳞,触感微凉细腻,带着独有的纹路,“我分得清虚实,更分得清你。你是谢临,是护我周全的谢临,从不是会伤害我的野兽,也不是困在幻象里的囚徒。”
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龙鳞,直直渗进谢临心底,白檀信息素与他的烟草香悄然相融,没有丝毫冲突,反倒形成一种天生契合的共振,一点点抚平他体内狂乱的力量。如同寒潭遇暖阳,迷雾遇清风,那些纠缠他的幻象、撕扯他的本能,竟在这温柔触碰里,渐渐平息。
谢临浑身一震,怔怔看向容屿。眼前少年眉眼清澈,目光里没有半分畏惧与疏离,只剩满心的疼惜与坚定,那双眼睛,像穿透沉沉迷雾的光,硬生生斩断了他眼前虚实交织的幻境,让混沌的神魂,瞬间清明。
二十余载岁月,他活在实验组织的控制里,活在虚实难辨的挣扎中,习惯了用优雅的语言陷阱伪装自己,习惯了独来独往、隔绝世人,厌恶被看透,惧怕真心,将自己困在亲手筑造的幻象迷宫中,从未有人能真正走近,更从未有人,能这般轻易戳破他所有的伪装,接纳他最脆弱不堪的一面。
屋内的虚影渐渐消散,耳边的低语归于沉寂,谢临周身躁动的信息素慢慢平稳,肩颈蔓延的龙鳞,也缓缓敛入肌理,只剩伤口边缘的几枚,还浅浅浮现,昭示着方才的险状。
他望着容屿,眼底惯有的慵懒讽刺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动容与依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就不怕,我真的被幻象吞了,再也醒不过来?”
“不怕。”容屿轻轻摇头,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手心紧紧捂着,将暖意一点点传过去,“你的心是真的,护我的心意是真的,这就够了。我的厄运力场能破虚妄,你的幻象,从来困不住我。”
他是被世人误解的厄运之鹿,能看破概率与因果,再逼真的蜃景,没有真实的羁绊,在他眼中皆是无根浮萍。而谢临,是带着真实温度、真实守护的人,是照进他灰暗生命里的光,从不是虚实幻境里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