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天光并没有如期透亮,反倒像一块浸久了潮气的旧布,沉沉盖在沧城上空。风掠过青石板上未干的水洼,把墙影、灯影、歪斜的门牌影子搅得细碎,晃来晃去,像极了容屿一整夜都没安稳过的心。
他靠在出租屋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冰凉的玻璃。窗外巷口空空荡荡,谢临的身影早已不见,可那人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还有昨夜巷口猝不及防的相遇,却像一根细而软的线,缠在他心头,越收越紧。
这些年,容屿早已把自己活成了巷角一株无人留意的白檀。父母走后,“灾星”两个字如同烙印,旁人避他如避蛇蝎,他也索性缩回壳里,守着这间狭小潮湿的屋子,不与人来往,不沾是非,只求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安安静静挨过一日又一日。他早习惯了孤独,也认了那如影随形的厄运,从不敢奢望谁会靠近,更不敢对谁生出半分心软。
可谢临偏偏闯了进来。
那人冷冽又慵懒,气场强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在握住他手腕时收了所有锋芒;信息素带着硝烟般的凛冽,和他的白檀缠在一起时,却没有半分排斥,反倒奇异地让人安心。更让他心慌的是后半夜楼下骤然炸开的冲突,杀意与混乱隔着楼板传来,他缩在床角浑身发颤,心里却莫名清楚,那是谢临在为他挡去麻烦。
一个身处风暴中心的陌生人,一个危险又神秘的Alpha。
容屿比谁都明白,靠近这样的人,无异于引火自焚,更何况,他这身会牵连旁人的厄运,绝不能再拖累无辜。
必须走。
这个念头一旦落下,便再也压不住。他飞快收拾起不多的行李:几件洗得发软的旧衣,一本被翻得卷边的诗集,一张泛黄褪色的全家福,还有一点勉强够路费的零钱。东西很少,却装着他这些年全部的念想。背包挎上肩头时,带子勒得肩膀发紧,也把他最后一点犹豫一并压了下去。
他轻手轻脚带上门,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下走,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动什么,也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这方勉强容身的小天地。走出居民楼,清晨的风裹着泥土湿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不安。他低着头,只想快步穿过巷口,从此再不与这里的人和事有任何牵扯。
可命运,总在人最想逃离时,把路堵得死死的。
抬眼的瞬间,谢临就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
依旧是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指尖夹着那支未曾点燃的烟,晨风轻轻一吹,淡淡的烟草味便飘了过来,直直钻进他的呼吸里。容屿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心跳骤然失控,乱得一塌糊涂。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浑身紧绷,原本被强行压下的白檀气息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带着慌乱与抗拒,像一只受惊后竖起尖刺的小兽。
“要走?”
谢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却清晰地落在耳际。
容屿抿紧唇,不肯应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只想绕开眼前这个人,赶紧逃离这片是非地。
“这条巷近来不太平,”谢临往前轻轻迈了一步,距离拉近,信息素随之漫过来,却没有半分压迫,反倒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周遭的湿冷尽数挡开,“你一个Omega独自上路,只会更危险。”
这话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沧城本就鱼龙混杂,异能者、改造人、地下势力盘根错节,实验组织的凶名更是人人闻之色变。他无依无靠,没有半点自保之力,孤身离开,和送入虎口没有分别。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留下。
“我自己可以。”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近乎固执的倔强,“与你无关。”
谢临望着他这副明明害怕却硬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又靠近了些许,近到容屿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皂角与烟草交织的干净气息。“与我无关?”他语气放得更轻,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昨夜那些人,若不是我拦着,你此刻根本站不在这里。”
容屿脸颊一热,又羞又恼,一时竟无言以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恩情,可正因为清楚,才更加慌乱。人情牵绊最是难缠,而他最给不起的,就是牵连旁人的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