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看着眼前的处变不惊的少女,心中是对亲闺女止不住的欣赏。
自己悉心教育柳如烟多年,结果柳如烟只学了个皮毛,靠着一身好皮相和柳家的威风看起来混得不错,其实骨子里只是个世家大小姐,做不得大事。
再看看眼前的亲女儿,虽说有点倔强,但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而且行动力强也有胆识,又有情有义,在柳家危难之时又不离不弃。
冯阿瑶看着眼前不怒自威但有些秃顶的老男人,心中是对亲爹的些许无奈。
最初喊柳三一声“爹”,纯粹是基于他的江湖地位给的面子,现在倒是喊得挺顺口的。只是如今柳家正逢大变风雨飘摇之际,既然活下来了还不赶紧跑路,来找她又想做啥?
“你倒是藏得谨慎,我也废了点劲才找到这来。”柳三自顾自坐到了桌前,解开了斗篷,身上竟然穿着一身皂隶的差服,难怪能在如今的杭州浑水摸鱼。
“……别说这些了,咱们快想办法逃出去吧?”冯阿瑶没心思跟亲爹唠家常,只想一心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柳三摸摸冯阿瑶的脑袋,感受着年轻人饱满浓密的头顶,笑而不语。
身为名震江湖的柳三爷,世家鬼见愁的柳三变,自然不会傻乎乎的被官兵围了老巢,其实江南柳家从收到赵承乾在阳城遇袭的消息后,就着手准备应变了,如今重要些的族人都化整为零散入海外与各地,几处生意其实都被拆的剩下空壳,只是账面上仍然花团锦簇而已。
柳三本身作为柳家的一杆棋,自然要坚持到最后一刻,退路当然也早就准备好了,杭州大大小小的密道、暗门、水路的旱路的猫腻柳家早就摸得清清楚楚,更别提在官府中埋的钉子和拉拢的大批差役通风报信了。
一切只等一个契机。
杭州城没有穷人,在城里不管是做小厮帮闲还是去码头卖苦力抗包,一天挣得的银钱都能在阳城一类的小城市舒服的过上半个月,当然另一方面高昂的生活成本居大不易,杭州挣钱杭州花,这么看杭州城又是有穷人的。
而穷人聚集的地方,就是城南九坊了。
杭州城南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更有全真教的大师看过风水,评价此地气象万千贵不可言,但奇怪的是在此居住的都是小家小户。
整个城南被六条相对宽敞的道路划出九个坊,坊内房屋密布,一间小院内往往就会挤进去三四户人家,从天上看去九坊宛如韭菜田一般规整而拥挤,和城北高楼鳞次栉比、宅院气势磅礴、路桥纵横疏密有致的格局反差很大。
其实这大乾杭州城南的九坊,是前朝大明所建的,据说本叫安置房区,住的都是各处建设时拆迁的居民,因为此地不富裕油水寡淡,竟然就这样熬过了战乱一直延续到大乾已然人丁兴旺。
以往每天一大早,在城南居住的穷人们纷纷向城北涌去做工讨生活,汹涌的人群宛如涨潮,待下午傍晚时分又纷纷归家宛如退潮,因为此间百姓如沙滩上的螃蟹一般逐潮而生,城北权贵与豪商蔑称其成为:蟹民。
若说杭州有谁最可能造反,那非蟹民莫属。
这繁华的地方明明是同一座城,城北的权贵与豪商,和城南蟹民却看出了两重天。
对权贵与豪商而言,杭州民风开放政通人和,在此可享用万国美食,可欣赏四海奇珍,名伶雅妓争相斗艳,亭台楼阁美不胜收,往来的皆是世家豪门,谈笑间便能搅动天下大势。
对蟹民而言,杭州米贵居大不易拥挤混乱,挣着别人做梦都想拿的工钱也只够三餐果腹一分钱也别想攒下,朱门白墙高楼大厦宛如画本里描绘的仙境场景,但只能看看永远没有资格进去。只有每晚回到城南九坊,路边的飞舞着印度蜜蜂的小吃摊子才是蟹民唯一体会亲近的烟火气。
或是一道道院墙,或是高昂的价格,将居住在一座城里的两种人真实的从物理上隔离开来,蟹民们这样日日看着别人纸醉金迷,而自己永远求不得,这般状态之下,从城南搜出摩尼教的香堂自然一点也不奇怪了。
搜出摩尼教香堂的的又是那位捕头,那位认出了柳如烟和顾城,又认出了柳三爷贴身玉佩,传承三代从业的捕头。
自搜捕开始,城南九坊便是重点搜查对象,被关进大牢和校场的人也多数是从此抓去的,尽搜三坊后,终于在第四坊,一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院内,捕头发现一间奇怪的佛堂。
说是佛堂,堂内供的佛像看起来却像个道士,造像不穿袈裟却穿着道袍,端坐莲花台上,背后有十二道波浪状的花纹,花纹中有日月争辉的图案。
捕头眯着眼看了片刻,突然想起一句话来。
“摩尼光佛顶圆十二光胜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