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共有旱门十三处,水门五个,反贼攻打的是西北方位的钱塘门,离府衙不算远,然而还没等赵承乾到府衙坐镇,就收到了反贼强攻城门尽数伏诛,仅逃走数骑的消息。
一时间赵承乾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自己拿柳家开刀是想探探摩尼教的虚实同时敲打一下江南两浙的世家势力,现在闹出反贼攻城这出该如何收场?
这城攻的这般巧,正赶上柳家被围,怎么看都像是来救援的,这般操作坐实了柳家勾结摩尼教的罪名,还将罪名直接变成了起兵造反攻打州城,无论如何都跑不掉九族尽诛的命运了。
这摩尼教到底是来救柳家的?还是来害柳家的?
柳家坊内,柴薪加火油烧起来异常旺盛,灭起来也快得很,崔灿赶回来这会儿火势已经小了,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借着月色看起来宛如一条冲天而去的黑龙。
崔灿见烧的差不多了,便命人清理出一小片地方上墙查看,只见院子里一片漆黑还能见到些许火星火苗,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已成焦炭的尸体。有人大着胆子跳入院内查看,发现院门被各种家具层层叠叠的堵住,虽说过了一遍火烧成了木炭,却仍然堵得结实,院墙看起来足有将近一臂厚度,都快赶上城墙了也不是能轻易扒倒的样子,想要进好好进来还是要将门口清理干净才行。
官兵自然是不乐意干清理现场的烂差事的,只好苦了本地的衙役官差,翻墙进去清理了半天终于将堵门之物搬开了,两扇包了铁的厚木门被烧过之后根本打不开,又在坊内找来了一条盖房子用的大梁,当作撞锤终于将门撞开了。
院内,焦黑的尸体局部诡异,以堂屋为中心放射状向外扩散,多数尸体都面朝外挡在堂屋跟前,似乎曾试图用身体阻挡火势。
衙役们心惊胆战的清理了半天,终于露出了半焦的堂屋大门。推门一看,屋内倒是没过火,堂屋的门被人用布条塞住了还浇了水,但这还是没防住无处不在的浓烟和高温的烘烤,屋里的人还是死了。
三具尸体躺在地上,身上的衣衫还算完整可辨,但皮肉在高温炙烤之下泛着粉红,松松垮垮的附着在骨头上都快脱落了,整个屋子里散发着诡异的肉香。
崔灿不露声色的唤来仵作和熟识柳家的捕头认人验尸。
仵作的倒还好,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一颗冰冷的心仿佛在市场杀了十年鱼一般不见波动,捕头便是早先在陶然轩的那个,饶是他出三代捕头世家,也对眼前的惨状有些不适应,特别是屋子里的三个粉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是这三人的血液都被热力逼出体外烤干了,地上还有干涸的黑色痕迹。
“大人,这三人皆是活着的时候遭遇高温烘烤而死,尸身尚且柔软,而且口鼻内皆是水泡,可见是刚死不久的。”仵作拿着两根竹片伸入其中一句尸体的嘴中,上下一掰,向周围人展示其中密密麻麻的血水泡,若是普通人大约已经吓得受不了了,可在场的都是杀人如麻的兵丁,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没有什么动作。
“这三人的衣料均产自东洋海外颇为昂贵,杭州只有柳家人用这种布料,另外这块玉佩小人曾见柳家家主佩戴过,因为材质款式颇为别致所以小人记得。”捕头小心翼翼的呈上一块玉佩。
崔灿接过对着火把的光亮端详,这玉样式古朴,形似一团烈阳,黑色的纹路布满了整块玉佩,以他的了解这是块被水银沁色的古玉,至少也是西汉古物了,确实令人一见难忘,但他没想到这东西真有人敢佩戴:水银沁的玉往往出现在古墓里,这东西八成是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
想到此处崔灿不禁莞尔一笑,这玉佩算是从尸体身上扒下来两次了啊,真是有趣。
这一晚,住在杭州城内的大小家族无人能睡得好,从柳家坊被围到反贼攻打钱塘门,一条条令人心惊的消息相继传来,又逐渐走样,传到最后来变成了柳家与摩尼教里应外合,试图诈开钱塘门,攻取杭州,幸好被太子殿下及时发现,大战一场,最终不敌六率精锐败走了。
各家有心给靠山通个消息,却发现城门被封了,信鸽这头放飞那头就会被射下来,然后就有官差领着六率黑甲精锐和顺化军的禁军上门。
各家急的宛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拿出备好的礼物,找各种理由想见见崔哲探探情况。
然而送礼的队伍连衙门口都没能迈过去,直接等来了封城三天,大索摩尼教反贼的告示。
摩尼教攻城的行为让赵承乾本来的打算不得不做出变化,无论摩尼教夜攻钱塘门的事多么荒谬可笑,只要是做了攻打州府的事,就再容不得必须连根拔起了,本来还打算慢慢清查摩尼教的势力,顺便和江南大小世家斗一斗,现在却拖不得了。
第一个被查的就是顾家,作为导致柳家遭殃的罪魁祸首之一,如今顾家也算的上太子一党了,查顾家只是做做样子,崔灿亲自领人气势汹汹的进了顾家大门,休息一下吃点顾家奉上的点心茶水,鉴赏一下顾翰之珍藏的古董字画,盛情难却之下只能当场收下,然后又气势汹汹的离开。
其他家族乃至平民百姓就遭了殃了,本来封城三天就让不少百姓直接面临断粮的风险,马上又有官差轮番上门,细细核查口丁户籍,一家家的查看是否藏了人,别说还真差出不少问题来。
江南一地的海贸走私几乎半公开化了,大到世家豪族,小到走卒贩夫,搞点“海货”回来几乎是所有人公认的发财途径,而这非法的事儿自然吸引了大量不法之徒。
山贼、海盗、独行大盗、采花贼、一查之下光是刑部挂了名的贼头子就抓了五个,其他瞒报口丁的、外地潜逃的、藏了走私货物的更是不计其数。府衙的监狱一个时辰就被塞满了,不得已只好将人先关在校场里。
“冯阿瑶?老家哪儿的?来杭州作何营生?可有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