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发兵的消息,是赵普从清苑县加急送来的。
那日傍晚,残阳把天边染得一片血红,北风卷着尘土刮过官道,扬起阵阵黄沙。
一个身着短打满身风尘的信使,骑着一匹汗气蒸腾的快马,从北边一路疾驰而来,到了安平县城门口时,猛地勒住缰绳。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信使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贴身的衣裳紧紧黏在背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尘土糊了满脸,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顾不上擦汗,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得严实的密信,双手递给守门的兵士,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快……快把信送给虞七,事关重大,一刻都不能耽搁!”
守门兵士见他神色慌张,心知是紧急军情,不敢怠慢,立刻接过信,一路小跑着送往县衙。
信送到县衙时,虞知泪正坐在大堂台阶上吃饭。
面前只有一碗稀粥,一碟简陋的咸菜,粥是最普通的糙米熬的,没有半点油水,咸菜也只是简单腌制的,看着格外清苦。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着粥,珍惜着每一口粮食。
听到脚步声,虞知泪抬起头,见兵士神色慌张地递上密信,心里瞬间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放下手里的粗瓷碗,伸手接过信,指尖微微用力,拆开了信封。
信上是赵普熟悉的字迹,笔锋急促,字字透着迫在眉睫的危急。
他一字一句地看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看完一遍,又重新看第二遍、第三遍,直到把信上的内容牢牢刻在心里,才缓缓把信放在身侧的石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默不语。
“阮侍卫。”虞知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打破了庭院里的安静。
阮春谂原本靠在廊下,怀抱长刀,静默值守,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迈步走了过来,弯腰拿起桌上的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素来平静的眼底,也泛起一丝波澜,抬眸看向虞知泪,沉声吐出两个字:“马千户?”
“不是。”虞知泪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巨石,“是王将军,就是上次率领两万大军,兵临安平县城的那个王将军。北边的蛮族已经退兵了,他彻底腾出手来,朝廷下了死命令,让他率领大军,前来围剿我们。”
阮春谂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沉稳:“来了多少兵马?”
“信上没有写明具体数目。”虞知泪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肃然,“但赵普在信中再三叮嘱,来敌兵力,至少在一万人以上。”
一万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两人心头,让周遭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虞知泪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是赵普投奔之后,耗费数日重新绘制的,比原先那张简陋的地图大了数倍,也详尽了数倍。
安平县、清苑县、望都县,以及周边的山川河流、乡间小路、关隘路口,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一目了然。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在地图上从北至南,缓缓划出一条笔直的线,这条线的终点,正是安平县。
“朝廷派来一万人,而我们麾下,所有能集结起来的人手,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人。”虞知泪的声音平静,却透着赤裸裸的实力悬殊,让人心里发沉。
阮春谂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地图上,沉声问道:“能正面迎战吗?”
“不能。”虞知泪没有丝毫迟疑,直接给出答案,语气里满是清醒,“上次朝廷派出五千人,我们靠着地势、民心,再加上出其不意,才勉强险胜。这一次,对方兵力翻了一倍,是整整一万精兵,正面硬碰,我们毫无胜算,只会全军覆没。”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阮春谂追问,没有半分慌乱。
虞知泪的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安平县的位置,看了很久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城墙的轮廓,最终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守,死守安平县城。”
“守得住吗?”
“就算守不住,也必须守。”虞知泪转头,看向阮春谂,眼神坚定无比,“这里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是收留了无数流民百姓、给了他们活路的地方。一旦丢了安平县,我们就彻底没了立足之地,之前所做的一切,开仓放粮、安顿百姓、打造兵器,全都成了一场空。跟着我的弟兄,投奔我的百姓,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虞知泪不再多言,立刻吩咐身边侍从:“去,立刻把周德安叫来,到书房议事,不得耽搁。”
侍从应声离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周德安便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一身利落的兵士装束,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
虞知泪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把赵普的加急密信递给他,语气急促:“赵普送来的消息,你先看。”
周德安接过信,快速扫过一遍,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一言不发,走到地图前,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从上到下、从北到南仔细端详,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比划,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抬起手,在安平县外围的位置,缓缓画了一个圈。
“虞七,你放心,这一万朝廷兵马,绝不会全部集中攻打安平县。”周德安指着地图上的清苑、望都两县,语气笃定,有着沙场老将独有的判断力,“王将军带兵多年,行事稳妥,我们拿下了安平、清苑、望都三县,他必然会分兵三路,一路攻打安平,另外两路分别围剿清苑、望都,防止我们相互支援,也防止我们弃城逃窜。”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一万人分成三路,每路兵力大概三千多人。这样一来,兵力就被打散了,我们三千人对战其中一路三千人,抛开装备差距,并非完全没有一战之力,有胜算。”
虞知泪心里一沉,立刻想到了清苑县的处境,眉头紧锁:“可清苑县只有赵普带着几百名临时收拢的人手,兵力薄弱,根本抵挡不住一路官兵,守不住县城。”
“那就让赵普撤。”周德安语气果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立刻给赵普传信,让他放弃清苑县城,带着麾下所有人手,再把清苑县的百姓、粮食、物资,全部连夜转移到安平县来,清苑县城暂时舍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粮食还在,等击退了官兵,再把清苑县夺回来就是。”
虞知泪沉默了,他清楚周德安的计策是最稳妥、最能保全实力的,可他更了解赵普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