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崇义干咳一声，附和道：“对呀对呀，裁判说得对。你看你跑也跑不动，躲也躲不开，回回比人反应慢。等下真被砸晕了怎么办？犯规都要算到我们渤海队头上了。”

崔载元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嘴上仍道：“还是不了，不方便。”

王昌龄目光真挚，仍坚持道：“大家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不如这样，你若信得过我，不愿像旁人那般把衣裳随手堆在座位

上，那不如把外袍交给我保管。我就放在场边无人之处，寻常人决计拿不走的。”

见他还在迟疑，王昌龄又道：“说句实在话，蹴鞠是不长眼的，你接下来就算不被球砸伤，身上的衣袍也难保不被击中。香囊也好，环佩也罢，都要被撞个稀碎的。”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崔载元沉默了许久，终于对王昌龄道：“那……可否替我寻一间更衣的屋子？”

王昌龄听闻松了口气，道：“这是自然了，趁着中场休息快去快回吧。”

话音刚落，常建便到了崔载元身边，领着他往更衣的屋子去了。

不一会儿，便见常建捧着一只木盒出来，口中嘀咕。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近处的人听见，只听他道：“怪不得不愿意换下来，这袖子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莫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他抱着盒子走了一段，在看台后头一处没人的地方放下，便自顾自回去看球了。

常建离开后没多久，一道人影缓缓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布袍，斯斯文文，像是寻常来观赛的小吏或百姓，乍一看根本不显眼。他拾起那只盒子，动作自然得如同这盒

子便是自己的东西一般，随后脚步轻快地往出口走去。

去往出口之路需经过一段回廊，四下空无一人，堆满了被移来的枯死庭树和假山石。走到回廊中段，他的目光忽然一凛。

假山石缝里冒出来几个小小的金吾卫，每个只到人小腿那么高，正探着脑袋看它。

见行踪败露，它们便如同听了什么号令一般握着兵器从四面八方蹦出来，个个杀气腾腾，刀光凛凛。

那人见了，只是随手一弹，几个小金吾卫便人仰马翻地倒下，在地上哼哼唧唧地乱滚。

有两个更是当场变回了开元通宝的模样，叮叮当当滚到一边，再也起不来了。

“撒豆成兵？道行太浅。”那人喃喃道。

虽未被阻拦，但此人见行迹已露，抱着盒子走时脚步快了许多。

过了这个回廊则是一条小路，中间要穿过一小段看台才能离开赛场。这一段本就没什么人在，一路畅通无阻。

可就在快要抵达出口时，他猛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手臂，从自己背后把那张一直贴着他的小纸人揭了下来。

小纸人在他指间拼命挣扎，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见纸上浸着的那一滴暗红色的血迹，轻声道：“这等阴气……河西郡王怎么会有兴致掺和这种事？”

却听有人回道：“当然是因为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见小纸人行迹暴露，程析只得从藏身的立柱后走出来。

他左手护着李玠的轮椅，右手一抬，次元行李箱应声而开。

程析宛若从虚空中抽出一柄漆黑的桃木剑，又迅速连接上人体生物电。只听噼啪一声，蓝色电弧在剑身跃动不已，杀意凛然。

程析剑尖一指那人的方向，喝道：“应玄，你被捕了！把东西放在地上，双手抱头蹲下！”

他早就盘算好了,生物电压已经被他暗自调到最大。等下若是对方使邪术，就以桃木剑全力迎敌，要是对方想跑，他就来个十万伏特，把法器当电棍使，电晕丫的。

听了程析的指示，应玄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那种。程析却莫名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那人轻轻叹了口气，道：“还是太急功近利了。”

说罢，他随手把盒子往地上一扔。盒盖摔开，里头只有一件不知是谁的旧袍子，显然不是崔载元的。

程析心里暗暗一哂，常建已经将之掉了包，真正的袍子还在崔载元那里。

那人扔了手中之物后并未蹲下，只是看向程析，语气温和：“不妨说说，你们究竟是怎么猜到我的？我先前虽是心慈手软给那些东西都留了残魂，但下了禁咒，它们是决计说不出与我有关的半个字的。”

程析冷笑道：“这些事，等你进了大狱我再慢慢同你讲。”

那人依旧平静道：“我为何要进大狱？不过拿了一箱不值钱的旧衣，现已归还于你们，我何罪之有？”

程析暗自想：此人脸皮颇厚，看来不直接挑明经过，对方真的要装傻下去。

他深呼了口气，道：“武皇在位时，你自负身怀大才，却不得赏识，从此误入歧途，钻研鬼神之道，我说得可有错？”

“若是只修习邪道便罢，但你后来又拿家人仆从的性命去喂养灵媒，指望凭这歪门邪道平步青云。此间凶宅里的冤魂本就是因你而死，你则假死脱身，对外只说他们是遭了匪患而死。”

“等凶宅因为蹴鞠赛重见天日，你又不念半点旧情，连他们的魂魄一并斩尽了。你作恶多端，哪怕你已换了身份，我也要捉你的。”

见应玄不答，李玠在程析身侧轻咳一声，缓缓补充道：“戕害家人仆从，是为不道，此为其一。其二，假造身份，欺瞒官府。其三，私习厌魅，左道惑人。数罪并罚，按律当诛。”

见李玠也开口，应玄这才摇头道：“郡王此言差矣，我家人仆从之死乃是为人所害，若非有人执意害我，他们也落不到今日这般境地。”

他又道：“至于我为何能换个身份生活，自然是因为替某些贵人办了事，担了责，才不得不行金蝉脱壳之术，官府奈何不了我。”

“厌魅之术更是无从说起，方才郡王只见我诛杀满园妖物，怎么倒成了我在施展邪术？”

他说得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像是上述罪名当真与他无关一般。

程析听得心头一紧，刚要再开口讥讽以引他回应，却听不远处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程析？还有李玠哥哥，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程析哑然，脑中空白了一瞬。

只见杜甫一路小跑过来，看看程析，又看看李玠，随后很自然地扯了扯那人的袖子，疑惑道：“你们在聊什么？是不是在谈诗论文，却不带上我？”

看着杜甫圆润的小脸，程析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

他终于知道这张脸为什么眼熟了。

先前杜甫到岐王府赴宴，跟在他身边的是这个人。前日在凶宅外，杜甫在雨中闹着要去敲太子的车厢，为杜甫戴上斗笠的也是这个人。

应玄抬手，轻轻搭在杜甫肩上。

他依旧笑得温和，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家仆：“聊的是别的事。再说了，若是谈论诗文，谁不知杜甫小公子文采斐然无人能及，又怎么会落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