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能持续用一百分力气学习的人,用六十分的力气已经足够让她疲惫了,再多一分都觉得是对自己身体极限的背叛。
背叛的不光是身体,还有意志。
她打心眼里膈应高三一轮二轮三轮的复习,明明学一遍就该烂熟于心,还得反复磨洋工,一遍一遍重复那些自己高二就已经能倒背如流的知识点。她恨不得高二学完所有新课就直接高考,反正她高二的水平也基本够上京大了。
九省联考成了一切的转折点。
拿了全省第一并不是一个多出乎她意料的事,九省联考对她来说跟月考没什么两样。但问题在于,模考考了省状元这件事被她爸虞佑宏知道了。
虞佑宏是个成功的商人,说得好听点叫企业家,这一点她从来不否认。生在好时候,踩上了市场经济的东风,有魄力有狠劲,嗅觉敏锐手段凌厉,一手创立了宏佑集团。
但作为父亲和丈夫,他的战绩就没那么辉煌了。
虞佑宏先后有过两位妻子和三个母亲各异的孩子,第一位妻子生下长子虞光风后产后抑郁长辞于世,此后虞佑宏十余年未再娶,在虞霁月十岁左右才娶了新太太——刚过二十还在读大学的缪娉婷,两年后生下了次子虞承志。
虞霁月是这其中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的非婚生子女。
关于自己的身世,她知道的并不很多,只有保姆冯妈零零星星透露过一些碎片。她的母亲当时应该在和虞佑宏备婚,并且完全没有生育的打算,意外怀孕后,就把孩子生下留在了虞家,之后就出了国,与国内的一切断了音讯,权当从来没有过这段经历。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自然是泼猴,佛祖又疏于教化,虞霁月这个泼猴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也完全没有变成斗战胜佛的迹象。
从一开始就不被祝福的出生,注定了她在虞佑宏心里的地位不可能高到哪儿去。
虞霁月也确实从来不觉得虞佑宏真把他当过女儿。
对虞佑宏来说,她更像是一种资产——有用的时候就拿出来盘点一下收益,没用的时候就放在那里不闻不问,反正大大方方给钱养护就好了,总不至于死了。
九省联考的文科状元,让虞佑宏看见了她这件资产忽然有了升值的空间。
九省联考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全流程演练高考,成绩出来之后还有一个模拟志愿填报的环节。高三那年的冬天,虞佑宏破天荒地对这个女儿起了关怀之意,亲自问她打算填什么专业。
老黄鼠狼无缘无故给小黄鼠狼拜年,也是不可能安什么好心的。
她很清楚虞佑宏想听什么答案,但她偏偏不遂他的愿,“京大的历史吧,中文也行。”
虞佑宏听完竟然笑了,大概是觉得她幼稚,那笑容是宽容的,居高临下的,不以为然的,“学历史和中文出来能干什么,当老师,考公务员,还是继续深造做研究?”
“听我的,咱们家有的是资源,对你来说最好的出路就是学商科,京大的工商管理和华大的经管都可以。反正你哥也在京大念书,我看就报京大的工商管理好。”
虞霁月并不想搭理虞佑宏。
她和虞光风初中都来自江南七中,高中都在江大附中读,家里只有虞承志是国际小学的学生。
虞光风上初中那会儿正值虞佑宏生意上的困难时期,就没上国际学校。结果意外发现虞光风真有天赋在,也就顺理成章地让他上了江大附中,按高考体系培养。虞光风也争气,高二就化学竞赛摘金进了国家集训队,成功保送北大。
虞光风没有的东西,她这个无人在意的妹妹自然也不可能有。虞佑宏在发现虞霁月很有希望成为江省的文科状元后,就更断绝了送她出国读书的念头——毕竟在他们的圈子里,有钱送子女出国的比比皆是,子女天才有出息的如虞光风、虞霁月这样的,可就他们家独一份。
虞佑宏还指着虞霁月考个状元狠狠给他长脸呢,自然不可能把她往外国水校送。
既然没有花钱给她送出国的打算,非要她在国内读一年高三受尽苦楚,就别来对她的专业选择指手画脚。
看虞霁月这副态度,虞佑宏就一股无名火往头顶窜,他对这个女儿向来没什么耐心,“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看看,咱们家也不是做学术的,学历史中文那玩意有出路吗?”
“你学个商科,以后进公司帮着承志,有什么不乐意的?”
虞霁月也气不打一出来,“凭什么我哥想学化学就能学化学,我就得学商科帮着小志?”
“你哥主动提出,大学毕业以后不花我一分钱,甚至主动拟了协议彻底放弃遗产继承权,你呢?”虞佑宏冷笑一声,“你上大学,不还得靠老子的钱供着吗?”
“等你什么时候能不靠老子的钱,自己养活自己了,再跟我谈想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