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就站在身边，歪头看着何仪手里的画筒。
何仪没理会虎子，整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穆清风。
穆清风就站在屋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道袍——这人最近似乎很喜欢穿道袍——面上带着恼也带着笑，正昂起下颌盯着她，浑身上下都写着“快来哄我”四个大字。
何仪没心思哄穆清风。她满脑子都挂念着安远侯，忙歪头踮脚地往屋中看去——
什么也没看到，根本无法确定安远侯是否在屋中。
何仪只得又看向了穆清风。她不敢发声，只比着嘴型问他：“侯爷在吗？”
“侯爷？”穆清风冷嗤一声：“什么侯爷？叫舅舅。”
何仪唯恐被安远侯听到，可听到舅舅二字又红了脸。她想了想，把画筒递给了虎子，眼神示意他把画筒收好，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侯——舅舅在吗？”
何仪声音不高，眉头也蹙着，一看就知道心神不定。
穆清风那点气恼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痛快地摇了摇头：“没有。”
“舅舅回去了。”
何仪重重地松了口气。
这就好、这就好，穆清风舅舅来下聘，结果她出去见师兄……虽说两人清清白白的，可要是给安远侯知道了，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呢。
忽然眼前一暗——穆清风已经走到了何仪身前。
穆清风本来就高何仪大半头，这会儿他眼神阴恻恻的，浑身都散发着不高兴的气息。
何仪：“……”
何仪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笑了。
穆清风越来越小孩儿气了，比石头还幼稚呢。
她一笑，这就彻底惹恼了穆清风。穆清风立刻拽着她手腕往屋里走，之后重重丢下她手腕，横眉冷目地坐在了椅子上：“奉茶。”
何仪看了眼桌子，慢悠悠地倒了杯茶，随后……
送入了自己口中。
茶叶是明前的龙井，先前穆清风又是威胁、又是耍赖地才送了过来，说是以后他过来喝。
龙井茶汤澄澈青碧、入口甘甜柔和，正适合她这在外头吃了饭的人。
穆清风下颌紧绷地看着她喝完了一杯茶，忍不住冷哼：“奉茶！”
“没有。”何仪懒洋洋地坐到了一边：“自己没手？不会自己倒茶？”
穆清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幽幽道：“你不该奉茶请罪？”
何仪满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请什么罪？”
穆清风顿时恼了：“我请舅舅来下聘——你知不知道舅舅给多少王爷公主主过婚？知不知道舅舅为了向你下聘，自己还沐浴斋戒了整整三天，生怕出了一丝一毫的岔子？”
“当年皇帝亲妹子结婚，舅舅都没这么用心！”
何仪：“……”
“对不住，”何仪有点心虚、也有点委屈：“不过，下聘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今天我有事出去了，这才让你们扑了个空……这怪我吗？”
穆清风：“……”
穆清风确实是故意不告诉何仪的。
说到底，这事得怪何仪不喜欢权贵，穆清风生怕何仪知道后紧张，索性就一直瞒着她；谁曾想何仪偏偏就在今天出去了？
舅舅发现何仪没在家就有些生气，穆清风想也不想地替何仪开脱，一个劲儿地怪自己做事不周到、好不容易才把舅舅哄好，又陪着笑把舅舅请回家里，这才一个人心急如焚地在这里等着。
他害怕。
怕何仪照旧不喜欢他，怕何仪讨厌麻烦跑了。
他如坐针毡，一上午往外头瞧了几十回，又找虎子他们问话，这才知道何仪出去见师兄去了。
穆清风当时就慌了。
他知道何仪的师兄。上回他请何仪回家看鸟，之后钟平回话，说过来前，何仪师兄派人送信，他让人跟着那小厮，结果跟丢了。
堂堂锦衣卫居然跟丢了一个小厮？可见那人身份不简单。
那人还是个男人，不由他不担心。
穆清风越想越后怕：“你给我倒茶！一天了、我一口茶都没喝！”
何仪看了穆清风一眼，认命地倒了茶递给他：“喝茶。”
“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大？”
穆清风刚刚接过茶杯就听见了何仪的抱怨。他动作一顿，抬眼望着何仪：“你过来。”
何仪不想动，可穆清风神情动容得厉害，她只得起身走到穆清风身前，又捧起了茶杯递给他：“好好好，我的错，请穆指挥喝茶。”
穆清风抬头望她，接过茶杯放在桌上，忽然搂住了何仪的腰。
何仪被他拉得身形一晃，又觉出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些什么。她低头望着穆清风黑黝黝的头发，想了想问：“穆清风，你是不是在占我便宜？”
他头就在她胸前呢。
穆清风不言不语。
何仪抬手推了推他头：“喂，别这样——”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穆清风闷声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知道我卑鄙下作，靠恩情拴住了你。”
“上午我在想，你要是真跑了，我得先稳住舅舅，不让他把事情闹大，再想方设法地找到你。”
“你要是真的想走，我就和舅舅说，我忽然不喜欢你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可我知道我喜欢你，做梦都想着和你在一起。”
何仪顿时沉默下来。她的手还摁在穆清风头上，闻言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净会胡思乱想。”
穆清风嗯了一声，这才抬头看她：“你出去见谁了？能不能告诉我？”
穆清风声音不大，可眼中满是殷殷期盼。
何仪想了想：“不能。”
穆清风眼里的光立刻就暗下去了。
何仪于心不忍，又端过茶水递给他：“是一位师兄，没有别的关系，你别多想。”
穆清风接过茶水喝了几口：“……没多想，就是饿了。”
“我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中午也没吃，现在饿了。”
何仪：“……”
这都下午申时了，再过一会儿就该吃晚饭了，他居然现在还没吃午饭？
何仪有点生气，最后只认真道：“那就让人去买些吃的过来，几步远的地方就有酒楼，你也知道。”
穆清风清清嗓子，让钟平买饭菜去了；又听何仪笑：“穆指挥，你觉不觉得你很幼稚？”
“多大的人了，还赌气不吃饭。”
穆清风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了一册书拍在了桌子上：“忘了说，这个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何仪瞥了穆清风一眼，顺手捞起那册书翻了两页，眼睛立刻就睁大了。
她快速地将整册书翻了一遍，嘴角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合上了书抱在怀里：“穆指挥，你哪里来的这本书？”
这书不算什么古籍珍本，却分外珍贵——
里头画着各朝各代的衣物，从里衣到外衫样样都有，每一件都画的很清晰，旁边还有小字标注着衣物的形制。
最奇的是，书里还画着其余种族的人，她随手一翻就翻到了鱼皮衣，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一看就很有意思。
穆清风低头饮茶。他慢吞吞道：“听说你见师兄，是为了唐时衣物，我就叫人编了这本书。”
“锦衣卫在各地都有探子，偶尔会扮作其余种族的人，自然知道他们穿什么衣裳；至于古时的衣裳，孔府有不少珍藏，我请画师过去看了画出来，顺手编了这个册子。”
何仪：“……”
何仪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结结巴巴道：“没、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