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风握着绸袜许久,终于闭了闭眼,抖开衣服仔细查看——
是件道袍,照旧是软绸,是浅绿色的料子,边缘是更深的绿色,用同样深的绿色绣了翠竹。绿色深浅浓淡,雅致又舒适。
穆清风忍不住咬牙——早知道她做这么多的东西,就该找个由头把她骗到自己府中,让她只给自己一个人做!
穆清风酸了老半天,直到外头石头催他一起吃饭,才沉着脸将衣裳套在了身上。
虽说心中百般不愿,可换上衣服后穆清风几番想笑,又懊恼她不曾给自己做过鞋子,以后得缠着她给自己做一双……
穆清风笑着步出屏风,又大踏步去了梁从训屋中,想着旁敲侧击地问问何仪的消息。
屋外雨声哗哗,雨水如注,顺着屋檐流下;雨天天暗,可屋中点了十几支蜡烛,暖黄的光盈满屋室,平添了几分温馨惬意。
屋中摆着张红木圆桌,上头摆满了佳肴,梁从训与穆清风相邻而坐。
“今日大雨,清点之事怕是要延后了,”穆清风笑着举杯:“此番咱们不谈公事,只谈私交。”
“若非梁叔慷慨相助,清风怕是要陷入无衣可穿的窘境了。清风敬梁叔一杯。”
“这是何姑娘做的衣裳,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哪敢居功?”梁从训笑着饮了一杯酒,见穆清风执起酒壶要为他添酒,忙摁住了穆清风的手腕:“穆指挥素来不爱饮酒,哪能为我破例?”
“……那便多谢梁叔体谅了。”穆清风放下酒壶,将手侧的酒杯推到一边。
美酒香醇,穆清风自然喜欢;只是醉酒误事,穆清风平日公务又实在太多,因此他日常轻易不会饮酒;即便喝酒,也只是沾一沾嘴唇,不会超过三杯之数,更不会让自己喝到酩酊大醉的地步。
此番他借着借衣服来向梁从训道谢,又喝了一杯酒,已经足够表明自己的诚意,梁从训也自然该明白自己此行的目的。
果然,不过三两句话,梁从训就把话题引到了何仪身上:“此番何姑娘自行赁了房子,穆指挥可曾去探望过?”
穆清风一时沉默起来,他放下筷子苦笑:“我的事情,梁叔比谁都清楚。”
“我原先隐瞒身份,假装是梁叔府中的护卫,与她相知相许多年;偏她不慕权贵,秉性刚直,我害怕她生气,一直不敢坦白身份。”
“此番小智贸然拜访贵府,还得罪了她,又戳穿了我的身份……梁叔,她现在恨我恨得要命,我怎么敢去看她?”
梁从训一阵无奈。
他当然知道穆清风此行是为了何仪而来,也知道穆清风确实害怕,可他毕竟是一个太监,这辈子都不能行男女之事,穆清风当着他这个太监的面说男欢女爱,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
可此人位高权重,何仪又确实讨人喜欢,梁从训也愿意同穆清风结个善缘。
梁从训笑道:“穆指挥何必妄自菲薄?”
“何姑娘这回搬出去的原因,穆指挥不清楚,我却是知道——”
“安远侯府的柳三姑娘亲自去看她,和她说了些话,她才发觉穆指挥去我府中,实在担了太大的干系。”
“她心疼穆指挥,便搬了出去;说来,我也不曾去探望过她,这回将她的住处告诉穆指挥,还请穆指挥帮我去看看她。”
“她若是需要什么东西,穆指挥一并添置了就是。”
“……那便多谢梁叔成全,”穆清风大喜过望,亲自为梁从训斟了酒,又亲手将酒杯送入梁从训手中:“请梁叔满饮此杯——”
“过去数年,梁叔种种帮扶,清风感激不尽。”
梁从训端了酒杯一饮而尽:“何御史有恩于小仪,她那人知恩图报,定不会难为与你。”
穆清风口中称是,心中却另有主意——
若是以往,知道何芳入狱,穆清风早就向皇帝求情了;可这回有个何仪,他心里打鼓,便不曾开口,何芳也就还在诏狱之中。
只要何芳在诏狱,何仪就不可能和他断了;等这事了了,再将何芳放出来不迟。
屋外的雨依旧下着。虽然小了很多,但看样子,今天雨是不会停了。
石头托着下巴看着穆清风,纠结得脸都皱了起来:“穆大哥,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穆清风也不回答,只拿了糕点一样样尝过;他不饿,更不爱吃糕点,一样只咬了一小口,又将一些糕点放到了另一只盘子中。
好容易将七样糕点一一尝过、又饮茶漱口,石头已经递过来了热毛巾。穆清风擦了手,拍拍手唤来个心腹,指着一只盘子里的糕点道:“这几样糕点,让厨房少放点糖,尽快做好,还要想法子温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心腹称是,端着盘子离开;穆清风瞧着剩余的糕点不住皱眉,又叫过石头:“石头,穆大哥请你帮个忙——”
“等会儿糕点做好了,你亲自去你何姐姐那里,请她尝尝这些糕点。”
“她要是不吃,那你就在她那里住着,总之一定要亲眼见着她吃下去,记住了吗?”
石头瞧瞧外头的雨,笑着点了点头。
穆清风也笑了——
这糕点好吃,一定合她的胃口。
何仪忍心不见他,他却不忍心不见何仪。
虽说答应了不去见何仪,可是……
先是柳玥,再是石头,轮也轮到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