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一个个方阵整齐地排列着,只是天上墨云翻滚,不时有兵士焦急地望向天空,又皱眉望向高头大马上的贵人。
贵人各自骑着高头大马,其中一人是飞鹤补子的红袍,是兵部尚书;另一人是内监服饰,其余两人身上都是麒麟袍,正是定襄伯与锦衣卫指挥使。
那袍子上头不知道用了多少金丝银线,即便天阴沉沉的,袍子也黼黻生光,映照着贵人们威严庄重的脸,又富贵又好看。
此番京营清点,皇帝特地选了亲信过来;眼看要下雨,他们要不要淋雨,也全看这群贵人的意思。
穆清风全不在意兵士的目光。他一勒缰绳,马儿哒哒上前几步,穆清风凑近了道:“定襄伯,马上就要下雨了,兵士淋雨,恐怕少不得生病,咱们是不是先让他们回去,等天气晴好了,再行清点之事?”
定襄伯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他四方脸颊,颌上一丛茂密的胡子直直垂到小腹,闻言他也抬头望天,眉头不由皱起:“穆指挥说的有道理……白尚书、梁公公觉得如何?”
两人如释重负:“全凭二位吩咐。”
定襄伯久居边塞、弓马娴熟,虽年过花甲但宝刀不老,在校场上待一天和没事人一样;穆清风年纪轻,也自幼打熬筋骨,他筋强骨壮,奔波月余都毫不疲倦;白尚书是文官出身,身子骨从来不硬朗。
最难受的要属梁从训。
他挨了一刀,虽说胯间垫着厚厚的棉布,可照旧被连日的骑马搞得苦不堪言,如今他腿根酸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骚臭味儿。
既然四人都说好,兵士们便松了一口气;这时间已经起了风,狂风扬起尘沙扑来,兵士们忍不住眯了眼。
穆清风也眯着眼。他听着定襄伯的指挥,几人一并将校场里的兵士一一疏散开来;等士兵们都回了营房,天上早砸下来豆大的雨,穆清风他们个个被淋成了落汤鸡,就连呼吸都分外沉重。
小厮忙撑了伞过来,穆清风让他们先把伞给了定襄伯和梁从训,却见定襄伯眉头紧锁。
穆清风心中了然——刚刚起风的时候,就有千户问能不能回去,说怕底下将士起哄,出了岔子。
精兵从来都是令行禁止,莫说只是淋雨了,即便是刀山火海,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言;定襄伯在大同甘肃等边镇待了多年,亲手造就了大同数万军士,自然看不上这群京营兵的做派。
兵部尚书先开了口:“定襄伯似乎有些不悦?”
定襄伯只是笑:“今日大雨,京营兵士,与我想象中似乎有所不同。”
定襄伯这话说的客气,但在场众人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自然明白定襄伯的意思——
京营的兵,似乎也忒废物忒娇气了点。
穆清风心说这是当然。京营将士久不历边镇,整日里被勋贵们拉去造宅子、修城墙,哪能和边疆将士一样悍勇呢?
可这话不能说。
穆清风只笑道:“昔日武王伐纣,途中遇到暴雨,顿时人心惴惴,以为是凶兆;结果武王说是天洗兵(1),最后周军果然大胜,一开周朝八百年之国祚。”
“咱们今日清点京营,又何尝不是天洗兵?”
“日后补足缺额,再有定襄伯这老成谋国、智勇双全的儒将宿将亲自操练,自然能激浊扬清,成虎狼熊罴(2)之师。”
定襄伯也笑:“那便借穆指挥吉言了。”
四人齐齐大笑起来。
回到房屋时,穆清风已经浑身湿透了。
屏风后已经备好了热水,穆清风剥了湿漉漉的衣裳洗了,擦着头发走出来。
石头正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一见穆清风出来,他眼睛亮晶晶地追着穆清风:“穆大哥,你好威风啊!”
这几天穆清风等人一并清点京营,石头是他小奴,也被他带了过来,整日里躲着偷偷看几人骑马的英姿。
乌压压的大方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穿着官服的贵人们骑着高头大马,不时执起马鞭点点某处,真是……
帅炸了!
他也想骑着高头大马,在千万人中发号施令!
穆清风只是笑。他头发擦得半干,顺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石头,去找梁公公借身衣裳,就说我没换穿的干衣裳。”
“哦哦,”石头立刻站起身来,走出两步后又折了回来。他满脸茫然:“穆大哥,我不是把衣服放好了吗?”
穆清风只套着件单衣,石头不由疑心自己是否真的放好了换穿的衣裳。
穆清风摇头笑。他拧着石头脑袋将他转了个身:“快去借。”
“你老实听话,以后有了机会,穆大哥让你做将军,让你骑着高头大马发号施令。”
石头眼睛一亮,也不用穆清风催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口中不住喊着:“穆大哥放心,我一定听话!”
穆清风又拿起毛巾擦头发了。不多时石头抱着衣服跑了回来,他邀功似的道:“穆大哥,梁公公说了,这些衣服都是何姐姐做的,他还没有上过身,请穆大哥放心穿戴。”
穆清风抬手将衣服抱入怀中,去了屏风后的床上,双眼紧紧盯着手中的绸袜,原先的喜悦便消失不见,心中不住冒火——
绸袜是纯白软绸所制,袜线绷得很直,针脚结实又细密;更奇的是,袜线处绣了一竿翠竹,刚好完全遮掩住袜线(3);再往上看,袜带边缘绣着几枚竹叶,又雅致又好看。
穆清风一拳砸在床上——
他把何仪放在梁从训府上,是为了让梁从训照顾她、让她受不到一点风吹雨打,梁从训居然还真的敢让何仪给他缝衣裳鞋袜?
袜子做的这么精致,要耗费她多少精力?
这个梁从训,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