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仪陡然住了嘴。已巳之变在十八年前了,那回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出征,结果大军惨败,皇帝也给人抓到了草原上,听说叫什么北狩。
这事难看得很,普通人私底下说说也就算了,偏偏那人是穆清风的姑父……何仪咳了一声就要走,不想被穆清风抓住了胳膊:“你穿白衣,是因为你——咱爹?”
何仪抬头,见穆清风神色认真,慢慢点了点头:“那会儿,我还在我娘的肚子里。”
又忍不住扬起了头:“我爹可好啦!”
何仪生父是个百户。他性子豪迈开朗,头脑也灵活,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后来有了何仪,她还在她娘肚子里的时候,她爹就准备了一大堆东西,从小孩儿戴的长命锁到洗换的尿布。
可惜还没见到何仪,她爹就死在了战场上。
想起父亲,何仪红了眼眶。她无意多说,只咽声道:“我长大后跟人打听,到最后也不知道他死在哪里,更不知道他是哪天没的,就估摸着时间,穿十天的白衣裳,总有一天是他祭日。”
何仪有心多穿几天,可给人做事,不好一身白,免得惹了主人家晦气,只好估摸着时间少穿几天,幸好梁从训不曾怪罪她。
细细想来,既然穆清风吩咐过,即便她真的日日戴孝,梁从训也不会觉得她晦气。
何仪望着穆清风,怔怔地落下泪来;她忙用手背擦去脸上泪痕,忽地被穆清风捧住了脸。
穆清风手指上有练武时磨出来的茧子,摸在脸上痒痒的,何仪愣愣望着他,见他眼中也隐约有泪光闪动:“我爹也是。”
这还是穆清风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家庭。他笑道:“跟你讲个笑话——我爹不是我爹。”
何仪不解,穆清风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声音飘渺起来:“我被过继给伯父了。”
“我的生身父亲排行第二,只有我一位孩子;我伯父却没有孩子。”
“他们一同跟着先帝出征,都死了,穆家没了男丁,祖母就把我过继给了伯父,说是不能让长房没了香火。”
“那之后,我就成了伯父伯母的孩子,我生母成了我的叔母,我再也不能喊她做娘。”
“我要是喊我娘做娘呢,祖母就不高兴。她不罚我,罚我娘。我喊一声,她就罚我娘在祠堂里跪一夜,还让我在祠堂外头看着;我就不敢再叫娘,也不敢多说话。”
“没几年祖母去世,我——我娘也闷闷不乐,郁郁而终。那年我七岁。”
“伯母人很好,她性格和善,怕我在家里受了委屈,就将我寄养在舅舅家里——是我生母的哥哥。”
“过了几年,伯母病重,我就回了穆家,每日侍奉汤药。”
“后来我为伯母守了孝,又被先帝叫进宫中,在锦衣卫里当了个差使,跟着当今陛下。”
“……也是苦尽甘来了。”何仪干巴巴地开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穆清风。
她生父早死,但有娘护着,她娘闲了,会让她坐在娘的脚上,给她梳一头的小辫子;她娘会请人教她刺绣,会藏着私房钱给她,说是她爹留给她的钱。
姓赵的固然过分,但他毕竟是个赘婿,母亲在时,他也不敢怎么放肆。
她命好,总能遇见贵人,每每逢凶化吉;穆清风好像不是。
不能叫母亲为母亲,叫一声娘,娘就被罚跪……
何仪皱起了眉头。她轻轻拽了拽穆清风的手:“清风,你——”
“嗯?”穆清风挑眉望她,抬手将何仪揽入了自己怀中:“我说这个,就是说咱俩一样,都是没爹娘的苦孩子。”
“记不记得你问我有没有成婚,我说没有,却不肯同你做夫妻,你还生了好大的气?”
“……”何仪轻轻打他的手:“当然记着,我恨不得这辈子都再也不见你。”
她记得那次,之后她折腾了穆清风好久才原谅他;后来她问起,穆清风也总是搪塞过去。
“我骗你的,”穆清风失笑:“我想和你做夫妻,做梦都想。”
“可那会儿的太子是悼怀太子,我跟着当今陛下做事,悼怀太子要是继位了,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我死了不打紧,可我不能害了你。”
何仪眉头紧皱,两条手臂环住了穆清风劲瘦的腰身:“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瞒着你,你怎么会知道?”穆清风声音里带着笑,何仪只觉得自己肩头一沉——
穆清风埋首在何仪颈间。他闷声道:“我喜欢你,你怎么就不信呢?”
“你留在我身边,要我做什么我都乐意。”
腰间穆清风的手臂越发用力,勒得何仪有些疼,心口也有些闷;何仪想了想,同样用力地回抱住穆清风,头埋在他胸膛上低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只是——”
“只是如何?”
“……以后再说吧,”何仪失笑:“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乐意做?”
“是,”穆清风站直身体笑:“照顾何芳不难。他品行高洁,我以往帮过他许多次,你不说我也会做。”
“不是这个,”何仪也笑。她想了想:“你的身份,是你表弟告诉我的。”
“你去问问都发生了什么事。”
穆清风面色一凛。他小心翼翼地求证:“他欺负你了?”
何仪望着穆清风黑黝黝的眼睛,到最后也没有回答,只皱眉道:“还有一件事。”
“我不找你,你不准来见我。”
穆清风面色顿时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