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方才她被柳智紧紧捂着口鼻,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会儿能呼吸了,她身子软软地往下滑去,色厉内荏地恐吓柳智:“他叫穆清风,在陛下面前露过脸!你别动我!”
“啪嗒”一声,柳智手中的折扇直直落到了地上。
穆清风啊,柳智熟啊,他表哥小名就叫清风,他爹隔三岔五地嫌弃他,张口就是“你怎么就不能学学清风”,听得柳智耳朵都起茧子了。
“穆清风啊,”柳智喃喃着,他似哭似笑,死的心思都有了。
完了完了,他表哥把小名都告诉了这姑娘、还把太后赏的青金石手串送给了她,一看就是动了心。
他这回色胆包天地去调戏自己嫂子……他哥不得剥了他?!
眼见自家嫂子脱力地坐在地上,喘息时胸脯不住起伏,柳智欲哭无泪。
他想道歉又不敢,想搀扶更怕吓着嫂子;想了许久,柳智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何仪全不明白柳智为何跑开,心头却重重松了口气;她歇息许久,眼一扫看见了地上的折扇,心脏又紧缩起来,摁着膝盖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去找梁从训——
柳智是侯府公子,她惹不起,要在外边躲躲。
跑到梁从训院中时,何仪已经恢复了过来;院中书声朗朗,是梁从训在检查梁玉背书。
梁玉背书很是磕绊,梁从训就不时提点几个字;何仪刚进院子,梁玉就如蒙大赦地朝她跑来:“姐你来了!是不是找爹爹有事?我先走了——”
梁玉没说完就跑开了,梁从训有意叫住他,可见何仪面色苍白,一时间不敢耽搁:“小仪这是怎么了?”
“我——”梁从训满脸担忧,何仪有些想哭,又怕哭着耽误了事,深吸口气简单道:“梁叔,方才安远侯家的小公子来了,他——他有点轻佻,我想着出去住几天,特来向您辞行。”
“安远侯家的公子?”梁从训眉心折起:“锦衣卫指挥使的表弟?”
“是他,”何仪愈发慌张:“梁叔,我在这儿会给您惹麻烦,我——”
“别怕,”梁从训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已经猜出了大致情况。只是穆清风还没坦白身份,他也不好说太多,只递给何仪一杯热茶:“喝杯茶,压压惊。”
“别怕,梁叔保证,他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你安心在这里住着就是。”
何仪捧着茶杯望向梁从训,见他神态安详,渐渐平静了下来:“梁叔,我能不能——”
“能不能怎样?”梁从训笑问:“直说就好。”
“没什么,没给梁叔惹麻烦就好。”何仪抿嘴笑,压下了想说的话。
她想问,自己能不能抱抱梁从训。
她生父早死,继父又是那样的,她私心里把梁从训当父亲看;如今穆清风不在,她想扑进梁从训怀中求安慰,可惜……
何仪暗暗叹息,梁从训也不再问,只同何仪说了好长时间的闲话,又说穆清风就快回来了,何仪才渐渐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柳智果然没有再来找何仪,何仪放下心来,一门心思地给穆清风绣衣裳。
那是一件玄色衣衫,绸缎料子润润生光,又用月白色的丝线绣了祥云纹。
何仪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穆清风身段好,面容俊朗里带着矜贵,穿着这身衣裳不知道有多好看呢。
成婚以后,她一定每天都把穆清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她看着才开心!
何仪一边绣衣裳一边琢磨着婚事,忽然听见个怯生生的声音:“嫂子。”
这声音有点耳熟,何仪纳闷地抬头,面上的笑立刻换成了惊吓;她手一抖,针直直刺破了手指。
何仪张口就要喊人,柳智忙捂住了她嘴:“嫂子你别叫人——我——我是来赔罪的。”
何仪慢慢点头,眼睛瞟向柳智的手;柳智看她一眼,讪讪地松了手。
何仪手背抹了抹嘴,方才皱眉望着柳智:“柳公子这是何意?”
柳智怎么垂眉臊眼,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还有,他为什么叫自己嫂子?
“嫂子,”柳智拖长声音开口。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深深地弯腰作揖:“嫂子,小智是来请罪的——”
“穆清风……是我表哥,也就是锦衣卫指挥使穆飏。”
何仪定定地望着柳智,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暮春的风很冷。
她不说话,柳智越发慌张,瞧着她神情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嫂子……在想什么?”
何仪照旧沉默着,直到他上前几步,在自己眼前晃着手:“嫂子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何仪当然听见了,也看见柳智晃手的动作了。她满心荒谬,慢慢抬头问了一句:“你说穆飏……就是穆清风?”
“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指挥使?”
“是,”柳智连忙回答:“表哥那个飏,就是杨树的杨去了木字旁,再加个风字底,就是清风的意思啊。”
“嫂子手上的那个手串……就是十年前,当今太后亲自给他请的,要他从不离身地戴着,说是能消灾化厄。”
柳智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炸响在何仪耳侧。何仪垂眼,木木地望着左手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怪不得他摹魏碑,怪不得他说不缺钱,怪不得他能穿库锦,怪不得他有林月殊护着,怪不得他总能在自己身边,怪不得他能说动知县帮她设计继父,怪不得他能有这样珍贵的一只手串,怪不得他去了南京还能托人给自己送两柄团扇,怪不得……
有那么多的怪不得,有那么多的证据,偏偏她太迟钝,根本没有看出来穆清风的身份。
可话说回来,谁会相信自己随手指的一个护卫、任由自己撒娇欺负的爱人,居然是太后的侄子、皇帝的表兄、凶名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
何仪缓缓地吐出口气,忽然很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