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但听说他是个好官,”何仪勉强笑着,立刻起身跑开:“敏敏我有些事情……这些画先在你这里放着,我过段时间再来取!”
回去路上,何仪慌得险些哭出来。
都御史何芳绰号铁面御史,就是说他办案能秉公执法,又善待百姓。
何仪与他虽然同姓,却并非亲戚;可何芳救过何仪的命。
一路紧赶慢赶地回了梁从训府邸,何仪抱着裙摆就往里面跑,看到梁从训时险些哭了:“梁叔!”
梁从训正站着修剪盆栽,闻言抬起头来:“怎了?”
何仪素来稳重,这回说话居然带着哭腔;再一看,她跑的气喘吁吁的。
“坐下说,”梁从训搁下剪刀,抬手指了指椅子:“怎么跑了一头的汗?”
何仪慢慢坐下,见梁从训亲自递了茶来,她忙接过茶杯,又一口没喝地放在桌上:“梁叔,听说何芳何御史进了诏狱……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梁从训刚刚落座。他抬手抻平衣摆:“小仪认得他?”
“是……”何仪蹙眉点头:“早些年,他给了我点银子……是救命的钱。”
“梁叔,我听说诏狱里头特别可怕,我——”
“也没那么可怕,”梁从训打断何仪的话:“诏狱归锦衣卫北镇抚司管。要是锦衣卫指挥使凶残刻忮(1),诏狱就是人间炼狱;可要是锦衣卫指挥使宽仁为怀,诏狱也就是个大点的监狱。”
何仪两手紧握,一时间更想哭了。
知道穆清风身份后,何仪偷偷打听过锦衣卫指挥使,可对方半个字都不肯说,一看就知知道怕极了他。
到了最后,何仪也早知道这人冷血残忍,他病到不能上朝,别人都说是报应。
何仪越发慌了。她小心翼翼地望着梁从训:“梁叔,您……您认识他吗?”
“……认得。”梁从训望向何仪的手,见她紧张得双拳紧握,不由有些好笑:“他人不错。”
穆清风不准旁人向何仪提起自己,没想到居然吓着了她,还真是有些好笑。
梁从训是个太监,日后人走茶凉,他免不得要仰仗旁人,自然不愿意得罪了穆清风,愿意替穆清风说些好话。
何仪心头更慌了——
梁从训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是大官;世间多的是媚上欺下的人,那人对梁从训好,未必对旁人好。
何仪眼睛更酸,忽地跪到了梁从训面前:“梁叔,您能不能——能不能请他照顾照顾何御史?”
梁从训陡然一惊,忙起身将何仪扶起:“好——快起来,地上凉。”
何仪扶着梁从训的手臂抬头望他,膝盖却依旧在地上。她不住落泪:“梁叔,我会不会、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何仪泪水滚滚而落,不敢去看梁从训的眼睛。
她从来都明白自己的身份,没做过一件逾矩的事;何况她把梁从训当半个父亲看待,这回梁从训答应帮她,免不得要欠人人情……
“好孩子,”梁从训用力将何仪拉了起来:“何御史何等人物?朝野中谁不钦佩?梁叔钦佩,穆指挥也钦佩;即便你不说,梁叔也会去帮他。”
何仪连连哽咽,梁从训笑着摇头:“梁叔心口还疼着,你要梁叔哄你?”
何仪立刻不哭了。梁从训失笑:“回去歇着吧,梁叔这就让人去诏狱传话。”
何仪点头,满心愧疚地离开了。
梁从训目光追着何仪身影,不由低低笑了。
权贵公子,脾气哪有好的?
穆清风当然也不例外,可遇到何仪,他脾气就好得过分了。
新帝登基后,穆清风不顾孱弱的身子,立刻来他这里假装护卫,一面调养身体,一面让她出气——
先前姑娘说喜欢他,他以为自己会死,不留情面地拒绝了,气得姑娘再也不理他;这会儿知道自己前程锦绣,死缠烂打地求姑娘原谅。
姑娘恨极了他,整日里避着他;好不容易见着了,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穆清风乖乖受着,死皮赖脸地往姑娘身边凑,小厮一样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被折腾得再狼狈也没有半个字的怨言。
可怜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在外头也是生杀予夺的人物,被姑娘指使着跑腿。大夏天蒸笼似的,姑娘要他去外头买吃食,还不准他骑马。
他二话不说地就去,回来时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活像水里捞出来一样。
穆清风花了小一年时间才哄好姑娘,结果担心自己名声差,吓着了姑娘,无论如何都不肯坦白身份。
这回何仪要让人照顾何芳,又怎么会做不到?
何况何仪重情义,为着何芳敢来求他帮忙,又怕给他惹了麻烦。
梁从训愈发愉快——因为这么个好姑娘,穆清风欠了他多少人情?
当天晚上,林月殊就派人来传话,说他敬佩何芳人品,一定会好好照顾他,让何仪不要担心。
来人正是前段时间用刀鞘打何仪大腿的那个。何仪闻言大喜过望,拿了银子给他,他连忙摆手,无论如何都不肯收,找个由头迅速离开。
何仪无声叹息。
诏狱建在地下,墙壁很厚,里头阴冷异常,偏偏不准烧火;家人很难送东西进去,即便送了,能落到他手中的东西也十不存一;至于探望,那更是痴人说梦了。家人只能在受审时,遥遥地见上对方一面。
他走,是怕自己托他带东西,担了干系吧。
何仪担心着何芳,又觉得自己给梁从训出了难题,赎罪似的整天给梁从训做衣裳。
太监捱了一刀,于便溺时总有许多苦楚,时而淋淋沥沥地洒在衣裤上;因此但凡大珰(2),每日必定更衣数次,免得身上有了异味,有些大珰还用熏香。
梁从训不怎么用熏香,但一天要换好几身衣裳。给梁从训做衣裳的不止何仪一人,但她裁剪得最合身,阵脚也整齐细密,平日里梁从训最喜欢穿她做的衣裳,这些衣裳都穿完了,才穿旁人做的衣裳。
何仪心中愧疚,一连做了好几天的衣裳,就连石头捧了盒子来看她,说是穆清风送给她的礼物,她都没心思看。
直到眼睛酸痛,何仪才放下针线,拿出盒子看穆清风送的礼物。
盒子里是两柄团扇,一柄绣着兰花,一柄绣着鸢尾;最下头是一张纸条。
何仪两手抻着纸条看上头的字——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穆清风的字方正又疏朗,与当世之人惯学的馆阁体迥然不同,听说是小时候摹魏碑摹出来的,瞧着磊落遒劲,写起这首小诗,多少有些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