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状倒也不用跪,何仪浑身冒汗地站在公堂里;她紧张得脑子发昏,县令问些什么,她就答些什么,等她终于没那么害怕时,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这人矮胖身材、白净面皮,嘴边微有胡须,面上带着和煦的笑;何仪不认识他,但听这人的意思,他似乎是福寿阁的掌柜。
何仪打起精神听那人的话,才明白福寿阁是个当铺,刚巧收到了她丢的那条手串。
事情既然说清了,县令便发了话:“既然你说自己收到了那条手串,那便把手串拿出来,让这位何姑娘看看,到底是不是她丢的那串。”
福寿阁的掌柜便支吾起来。他头垂得更低:“回大人的话,小人手头没有那条手串——那手串,小人给我们公子送过去了。”
县令顿时睁大了眼睛。他眉头皱起,焦躁得想要站起,又在师爷眼神的示意下坐好:“捉贼拿赃、捉奸成双。既然你拿不出手串,那怎么证明手串是何姑娘丢的?”
福寿阁的掌柜紧张的口干舌燥起来。
这位陈琼陈县令官声并不算好。他虽然并不收钱,平常做事也能做到秉公直断、不畏强权,但为人脾气暴躁,说话也难听,升堂时有些不顺心就动刑逼供。
此番身侧报案之人丢了条手串,陈县令居然并不叫她为何氏,而是称呼她为何姑娘……
再加上衙役带自己过来时,衙役们身侧那宽肩长腿、冷面冷眼的汉子……衙役们对那人毕恭毕敬,口中称着上差……
虽然不明白对方究竟是谁,但一眼可知对方身份不凡;此番陈县令发话,他无论如何都要顺了县令的意,当即道:“回大人,小人确定,收到的那条手串就是这位何姑娘的。”
“哦?”陈县令惊喜地笑:“快说缘由。”
福寿阁掌柜愈发恭敬:“方才何姑娘说,她那条手串少说也值几百两的银子,可见质地很好。”
“小人收的那条手串成色很好,对方扬言要当二百两银子。这么多的银子,只有掌柜的亲自过了目,才能敲定买卖、钱货两讫,所以小人亲眼见过那条手串。”
“那手串的珠子大,颜色也正,通体湛蓝、全无碎金;小人活了半辈子,在福寿阁里也做了二十年的差事,成色这么好的手串,也只见过这么一次,所以记忆深刻,绝对不会认错。”
“小人敢打包票,这么好的手串,只怕整个京城的当铺都没收到过,所以一定是这位何姑娘的东西。”
“哦,”陈琼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这便好。”
“那你能否认出,前来当手串的人?”
福寿阁的掌柜道:“回大人的话,小人能。”
陈琼说好,衙役便带了一人过来。陈琼道:“你瞧瞧,究竟是不是他当的?”
福寿阁的掌柜回头望,扫了一眼后便认出了何仪的继父:“回大人,正是此人当的。”
陈琼不信,复又问道:“人有相似。只看面容,你便能确定是他?”
“回大人,除去面容,小人另有证据。”福寿阁的掌柜双手捧着一物:“这是那条手串的当票,除开手串的大小成色,时间银钱也都写着,还有那人摁下的指印。”
立刻有衙役将当票捧给了陈琼。陈琼过目时,已经有衙役拿了印泥与白纸过来,强摁着继父摁了手印,将那有着指印的白纸呈了上去,交由陈琼比对。
两枚指印一模一样,陈琼大笑起来。他道:“此案水落石出,甚好,甚好……师爷,按照我朝律法,此人盗窃财物,应当如何处置?”
师爷垂首恭敬道:“回大人的话——”
眼见刑名师爷都要说出处置了,继父忙大喊:“大人冤枉啊,那手串分明是这丫头孝敬我的——怎么能说是偷呢?”
变故陡生,师爷、县令齐齐望着继父。陈琼皱眉道:“胡言乱语!”
“要不是偷,人家怎么会来报案?”
“何况那手串如此贵重,她怎么会给你?”
继父满头大汗地辩解:“我、我是她爹!”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片刻后,公堂外头看热闹的人群骚乱了起来,还有些人跳着朝里面看,衙役忙举着水火棍将他们拦在外面
“放肆!”陈琼又砸了下惊堂木,说不清是在骂继父口出狂言,还是在警醒外头骚乱的人群:“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胡言乱语、狺狺狂吠——来人,掌嘴!”
话音未落,陈琼已然扯着袖子,丢了根签子下去。
立刻有个衙役走了出来。他口中称是,弯腰捡起签子后,已然明确了掌嘴的数量,当即撸着袖子走了过去,一直沉默着的何仪终于开了口:“大人——他确实是我的继父。”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外头看热闹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骚乱,陈琼重重地砸着惊堂木,衙役们高声喊着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