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仪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有压下自己心中的迫切。
借着看天色的功夫,何仪迅速环视四周,见四下无人,方才做贼似的偷偷往大堂一角走去——
那里陈列着一张大红酸枝的桌子。
这桌子做工简洁大方,桌面、桌腿上全没有一丝一毫的雕刻,四只桌腿是弯曲的弧形,周身都闪着温润的光。
真不愧是丰隆堂的家具,一看就好看。
也一看就知道很贵。
何仪压下心头的喜爱,抬眼望远处的柳木方桌。
那桌子是黑色的,上头毫无装饰,朴素得有些寒酸。
结实,便宜。
但一点也不好看。
何仪手指又划过大红酸枝的桌子,暗暗给自己打气——
要不,就买了这张大红酸枝的桌子?
何仪不算没钱,只是开销大。
她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梁从训府上做绣娘。梁公公大方,一月给她三两银子,平日里的赏钱更多,说他无儿无女,把何仪当半个女儿看待。
可何仪的日子照旧过得紧巴巴的。
何仪生身父母双双去世,反倒有三位妹妹弟弟要养。
妹妹的嫁妆要花钱,弟弟读书也要花钱,更别说她那好酒好赌的继父了。
何仪月钱勉强够花,但她一直接着外头的活儿,逢年过节,梁公公又会赏她很多首饰,她倒也有一笔不少的积蓄。
这回就奢侈一把,买下这张桌子?
毕竟是婚房里的家具,总要犒劳犒劳自己啊。
何仪打定了主意,不由微微一笑,抬眼就看见位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圆圆脸,他眼睛笑眯眯的,矮胖的身上裹着一件酱紫色的道袍,瞧着十分和善。
见了何仪,他笑道:“何姑娘,可是有看中的家具?”
“要是没有,您想要什么样的家具?您只管吩咐一声,我立刻让人帮您做了。”
“嗯,是有——”
何仪话说到一半,忽地吓出了浑身的热汗——
这人怎么知道她姓何?
“您——”何仪望着中年男人,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只好含糊地打个招呼:“您贵姓?”
“哦,忘了说,”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姓王,是这间铺子的掌柜。”
“前年夏天,梁公公乔迁新居,要了套家具,小人亲自前去护送,送到府邸上的时候,姑娘还请小人们喝了解暑的绿豆百合汤……姑娘还记得我吗?”
“哦,原来是王掌柜……”何仪笑着寒暄,虽然照旧想不起来自己几时见过他,倒也有了点印象。
也是那次搬家时,何仪第一次知道了丰隆堂的大名。
说起京城里最好的家具铺子,丰隆堂敢认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
原因也很简单:丰隆堂是替皇宫里打过家具的。二十年前三大殿落成,御用监人手不够、忙不过来,特意点了丰隆堂帮着做家具。
可以说,论起做家具,京城里除了御用监就是丰隆堂了。
御用监那是二十四衙门之一,从来不给外头的人打东西;丰隆堂却是实打实的私人买卖;因着丰隆堂给宫里当过差,所以京城里的王公贵族都爱在丰隆堂里打造家具。
前年司礼监掌印梁从训要乔迁新居,他老人家忙着宫里的大事,就把搬家的小事交给了自己的干儿子,还让何仪帮着搭把手。
何仪兢兢业业地忙前忙后,就此记住了丰隆堂的大名,这回给自己婚房打家具,她就找到丰隆堂来了。
“方才我见何姑娘在这里看了很久,可是梁公公有什么吩咐?”王掌柜说着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咱们丰隆堂还有不少不让外人看的家具,姑娘可要进去看看?”
“不了,我就随便看看。”
何仪笑着拒绝,心中早已明白了王掌柜的意思。
王掌柜以为自己是给梁公公办事。
她确实想要那套大红酸枝的家具。她若说出来,看在梁公公的颜面上,王掌柜肯定会给她打个不小的折扣,甚至直接白送给她。
可何仪不能。
人要知足,她不能打着梁公公的旗号给自己敛财,否则败坏了梁公公的名声,她还怎么有脸在梁公公府上做绣娘?
如是想着,何仪笑了:“王掌柜客气了。倒也没有看中什么,只要……要安置些闲人,需要一套家具。”
“这家具不必华贵,结实能用就行。我看这套大红酸枝的就挺合适的。”
“是吗?”王掌柜见多了吃回扣、狐假虎威的事情,一时间只当何仪是在以退为进,又笑着坚持道:“姑娘真的不再看看?”
“我——”
“何姑娘既然说了不必,王掌柜又何必强人所难?”穆清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隔着衣袖捏住了王掌柜粗短的手腕,几步将他拉到旁边:“王掌柜,请到这边来……”
眼见穆清风拉着王掌柜到了一旁,何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蹙着眉毛转过身,唇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穆清风还不算太笨嘛,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不过,穆清风也别想着她为着这点小事就原谅了他。
何仪轻哼一声,接着看家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