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喜欢与父亲说话,但又偏偏很爱和季图南说话。
每次她从学校回来,母亲总爱拉着她问个不停,问她一些学校发生的事,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会事无巨细的讲给母亲听,但等她大一点的时候,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她不知怎的,每天干了啥,学了啥,这些事情讲来突然就变得特别无聊又无趣了,她突然就不愿意再讲了。
察觉到季图南的变化之后,自那开始,每次放学回到家,母亲便从一个提问者变成了一个诉说着。
母亲开始事无巨细的同图南讲起了她今天发生的事。
她今天干了啥,去了哪,从谁那听到个什么事,村里谁家孵了小鸡,谁家的狗偷吃鸡蛋等等,每次讲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可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母亲每次讲这些事情的时候用的措辞重复又单一,有时候明明是不同的事情,讲出来听上去又像是一个事。
和苦山村大多数妇女一样,母亲生就是个性格柔和的女人,说话永远都是细声细气,但说出来的话就是粗鲁又粗俗。其实无论男女,苦山村的人说出来的话听上去都是这个样。因此即便母亲每次都说的津津有味,但在季图南听来却索然无味,甚至有点厌烦。
越是年龄见长,图南开始越不大乐意听母亲说话,有时候还会故意的忽视。
在季图南看来,她说的母亲听不懂,母亲说的她觉得没意思,她和母亲的对话,极大数时候更多的像是在对牛弹琴。
季图南还专门与父亲说起过这个事,当图南表达完内心所感,她本以为会得到父亲的共鸣,毕竟在她看来,父亲就是一个翩翩君子,母亲就是一个乡野村妇,君子和村妇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数十年,君子对村妇肯定也有着很深的...不能说是积怨,但用不满一词又表达的不准确。
但季然当时听完,表情却是异常诧异震惊,短暂的不可置信后,季然表情变得非常严肃,话几乎是脱口就出的:
“与人相处,是与这个人相处,而不是与他的学识、能力相处。你觉得你说的妈妈不懂,你不愿意和她交谈,但你要知道,妈妈她肯定也有很多是你不懂的事情,就像种菜,她也知道你不懂,但她还愿意和你说,无非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有人愿意和你说话,这是你需要珍惜的,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花时间,与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说她不懂的事情。你要明白,妈妈并没有以她的标准来要求你,你又怎么可以以你的标准来要求她呢?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妈妈付出了她的全部,你不能因为你上了几天学,读了几本书,就有了看低你妈妈的资格。你是比别人多上了几年学,所有苦山村的孩子里,你可以说是最有学识、最有文化的那个,但这并不是你能引以为傲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为你多读了点书就来欣赏你、高看你。”
季然一口气说了很多,不待图南消化,就继续开口正色道:
“图南,爸爸希望你记住,爸爸之所以让你读书,让你考大学,是爸爸希望你能拥有更好的人生,可以拥有选择更好人生的机会。但你也一定要记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都懂的人,但也绝对没有什么都不懂的人。切记,不要高看自己,也不要小瞧别人。”
季图南至今都还记得父亲当时说这些话时的口吻,那也是父亲第一次以那样严肃又略带训斥的语气和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