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当父亲把高考恢复的消息带回来时,季图南又看到了那样的光,连带着把季图南的心一下子就照亮了。
但此刻,父亲眼里的光又消失了,难不成是又没有高考了吗?季图南心里充满了疑问,她很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父亲的眼神,季图南就疼得说不出话来,她只得听了父亲的话,重新打开书,开始学习。
那晚,季图南是带着疑惑和不安入睡的。
那晚,季然也翻来覆去,迟迟没有睡着,时不时的还长叹一口气,一旁的赵晓梅也跟着辗转反侧。
“你知道张桂凤吗?”黑暗中,季然突然开口:“就村口张柱强的大女儿?”
没料到季然会说话,赵晓梅楞了会后立马开口道:“知道,好像比咱南南小上几个月,她,怎么了吗?”
黑暗中,季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今年年初辍学了嘛,为了这事我也去过他家好几次,想让桂凤她爸同意让她继续念书,但他爸一直不肯…你知道吗,她初中虽然都还没读完,但很多知识点她都掌握得很好,有时我也会给她教高中的知识,也把南南的高中课本借她学习过,我想着,既然她爸不允许她继续读书了,那不然干脆直接参加高考,还有一个多月,我让她跟着南南一起复习,说不定她运气好,就考上了呢?”
季然忽然翻身坐起,情绪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我从来就没见过这样执拗、这样不可理喻、不讲道理的人,我话都没说完这张柱强就把我轰了出来,就好像我让桂凤参加高考是害她一样,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只是试一试,万一真考上了呢,为什么他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她,那可是他女儿啊,万一考上了,对桂凤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啊,意味着她这一辈子就被改变了,他张柱强到底知不知道啊?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这样?”
见季然翻身坐了起来,赵晓梅也紧跟着坐了起来,但看着如此激动的季然,赵晓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季图南要参加高考上大学的消息很久就在苦山村不胫而走。
对于这个事情,苦山村的人并没有多讶异。
在季图南很小的时候,苦山村的人就在赵晓梅、宋兰、图南大舅二舅、图南自己口中听到过无数次。
大家对这事的反应就和前几个月图南不上大学了的反应一样,既不觉得有多奇怪,也不会觉得有多稀奇。
上大学,对于苦山村人来说,这就和旧时的状元是一回事,考状元有多难,上大学就有多难。
苦山村自建村以来,村里就没有出过一个状元,而眼下这个要参加高考的还是个女娃娃,大家伙虽口头道着喜,但心里却是不相信季图南会成为苦山村的第一个状元,还是女状元。
漂泊大雨中,季图南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高考。
当季图南走进考场时,看着与她一同参加考试的那些学员,各个面色严肃、如临大敌般的紧张面孔,季图南好不容易平缓的心情再次掀起了波澜。
好不容易答完所有题,季图南走出考场的那刻,她并没有觉得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反而只觉得右下腹如刀绞般疼痛难忍。季图南明白。这次她考砸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她在大雨中徘徊踌躇,魂不守舍,要不是季然找来,季图南还不知道会在大雨里迷茫多久。
1977年的高考,季图南落榜了。
后来,季图南听季然说,那年高考,全国一共有570多万人参加。
苦山村100多户,总计都不到600人;季图南所就读的学校,8个班,总计不到400人;570多万人,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季图南的想象。
季图南听到这个数字时,内心有多震惊,就有多为自己如此轻率的对待高考而后悔。
1978年的整个春天,季图南感觉自己的世界都是灰色的。
相比季图南的消沉,季然心里则是不可言说的震动。他心潮澎湃,他热血沸腾,他感叹,原来有这么多人都在期盼着这一天,为之努力,为之拼搏,为之日夜奋斗,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跟他有着一样的遗憾,在不知名的角落里,等太阳重新升起。
季然感觉到他那逐渐冷淡的血液忽然又重新燃起来了,他心里燃起来了一种叫使命感的东西,他迫切的想让更多的人参加高考,他得让苦山村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考大学读大学。
对于图南的落榜,季然虽觉得遗憾,但并不悲伤,相反还有点亢奋。整个中国,可以说有千千万万的中国人都在等这一天,图南要想在这千军万马中突出重围,谈何容易?但,有希望有机会。
因为,明年,后年,乃至今后的无数年,这样的机会一直都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