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欲青看着他,“周知州,本官问你,临沂的灾情,你打算怎么办?”
周世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祝知县放心,下官已经安排好了。粥棚每日都开,粮库每日都放,灾民们……”
又是这套说辞。
“灾民们还在城外。每天两碗清水粥,饿不死,也活不好。周知州,你觉得这样能撑到开春吗?”
“这个……粮库里的粮就那么多,下官也是没办法……”
祝欲青没有回答,盯着他,那目光太淡,淡得让周世清心里发毛。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死的那个姓孙的——那人是他的门生,说是下乡巡查时遇了暴民,可他心里清楚,那人去城外做什么。想明白后他的脸色白了。
“祝……祝知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孙主事那事……”
祝欲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孙主事因公殉职,朝廷已经另给了抚恤。周知府节哀。”
周世清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小船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凄厉刺耳。
祝欲青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船头。风吹起她的衣袍。
“周知州,”她没有回头,“我知道你背后站着谁。户部尚书周延,是你本家,也是王相的门客。你在临沂这些年,替他办了不少事,他呢,也保了你这么多年。”
周世清的脸色彻底变了。
祝欲青转过身,看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周延保你,是因为你能替他办事。如果你办砸了,他觉得你是个麻烦,他还会保你吗?”
周世清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祝欲青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坐着,她站着,“周知州,我给你两条路。”
周世清抬起头,看着她。
“第一条,你继续这么拖着,拖着,拖到开春。到时候灾民死一半,朝廷追责,你那个本家保不保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把你这几个月做的事,一件一件,全都递上去。”
周世清的脸白得像纸,却不得不继续听下去。
“第二条,你现在回去,把库房里的粮全都拿出来,开仓放粮。派人去城外给灾民搭棚子,发棉衣,找大夫。该怎么做,不用我教。”
周世清将酒杯放下,不去看她。
“你选。”祝欲青却没有给他时间,催促道。
过了很久,周世清终于开口:“祝知县,你这是……这是逼下官。”
祝欲青看着他,“是。本官就是在逼你。”
周世清愣住了。
“周知州,你在这临沂做了这么多年官,该享的福也享了,该捞的也捞了。现在该你做事了。”
周世清咬了咬牙,张嘴说道:“祝知县在说什么,下官不知。”
“好,好得很。”祝欲青怒意攀升,对着船夫喊道:“掉头!送周知州回府。”
过了十日,京城收到消息。
周延府上收到一封公文,说是他的一个远房侄子,在临沂病逝了。
周延看了,皱了皱眉,随手把那公文扔到一边,说道:“没用的东西。”
消息传到紫宸殿,祁渊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死了?”他问。
“是。”内侍说,“临沂府衙报的是因公殉职,周家那边报的是病逝。”
祁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下手够快的。”
慈宁宫里,太后听完采珠的禀报,靠在引枕上,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周世清是王誴的人?”
“算是。”
太后点了点头,望着窗外,忽然笑了。
临沂城外,粥棚又支起来了。
领粥的灾民端着碗,一边喝一边说:“这粥真好,和以前不一样。”
祝欲青站在粥棚旁边,看着那些灾民。朝熙站在她身后,十七站在不远处。
阿山走过来,低声道:“祝编修,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祝欲青点了点头,“怎么说?”
阿山压低声音:“周家那边,认了周世清的病逝。”
“嗯。”
远处,灾民们还在排队领粥。祝欲青看了一会儿,转身向城里走去,“走吧,还有其他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