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为官,本就是祸端!”
“当年她父亲在时,尚且知道进退,如今她倒好,不知天高地厚!”
一句接一句,一人接一人。祝欲青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而周延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借着这声势把她说死在这里,“臣为官四十载,从未见过这等荒唐事!女子入朝,已是不祥,如今灾祸降临,难道还要姑息养奸?”
有人跟着喊:“周大人说得对!逐出朝堂,以息天怒!”
殿内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要把殿顶掀翻。祝欲青终于开口,“周大人说,这灾祸是因我而起?”
周延一愣,随即冷笑,“难道不是?”
祝欲青看着他,“敢问周大人,天圣二十一年黄河决口,淹了三州之地,那场水灾是因谁而起?”
周延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天圣十八年河东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那场旱灾又因谁而起?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周大人倒是已经在朝为官了。敢问周大人,那两年的灾祸,是不是也该找个人来担责?”
殿内瞬间再无声息,祝欲青的目光扫过那些方才还在附和的官员,一个一个看过去,“诸位大人若说天灾与人事有关,那请问,这些年的灾祸,哪一位大人该出来担责?若说与人事无关,那今日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说话,方才那些义正严词声音,此刻都哑了。周延脸色铁青,指着她,“你!你强词夺理!”
祝欲青抬眸看他,“周大人说牝鸡司晨,臣倒想请教,史书上记载的那些灾祸,哪一次是因为女子为官?前朝武后当政时,天下亦有大旱,周大人是不是也要说那是武后的罪过?”
周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皇帝终于开口,“够了。”
声音刚落所有人都跪了下去。皇帝坐在御座上,隔着冠冕,隐约能看到他此时已有怒易,“吵来吵去,是能吵出粮食来?还是能吵出银子来?”
没有人敢应声。
“此事明日紫宸殿再议。退朝。”他说完,起身向内殿走去。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祝欲青随着众人起身,向外走去。她走出集英殿,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廊道上还有官员三三两两地走着,见她出来,便有人放慢脚步,故意让她听见那些话。
“逞口舌之利有什么用?灾祸就在眼前,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周大人那是让着她,不跟她一般见识。”
“女子就是女子,不知天高地厚。”
祝欲青脚步不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她走到宫门口时,陈洵从后面追上来。
“祝兄!”
祝欲青停下脚步,陈洵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没事。”祝欲青先开口。
“你方才那几句话,说得真好。周延那老匹夫,被你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祝欲青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皇城,走到长街。那街上人来人往,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讨价还价的,大声说笑的。祝欲青走在人群里,和那些擦肩而过的百姓也没什么两样。可走出一段路后,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发大水了,死了好多人。”
“听说了听说了。我听人说,是老天爷发怒,降罪下来了。”
“为啥降罪?”
“还能为啥?听说朝廷里有个女的做官,牝鸡司晨,老天爷看不下去喽。”
前面又有人在说。
“就是那个女探花吧?听说长得还挺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灾祸都让她招来了。”
“我要是她,早就自己走了,还赖在京城干什么?”
祝欲青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人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认出她,只一味低头说话。她一路走,一路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妖女祸世,上天降罪。”
“她一来,就出事了。”
“这要是再不走,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
……
推开宅门时,朝熙正站在院里晾衣裳。见她回来,快步迎上来,“大人,今日怎么这么早?”
祝欲青径直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朝熙跟进来,看着她。祝欲青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开口道:“朝熙,你说,我是不是该走?”
朝熙愣了一下,“大人说什么?”
“今日朝堂上,有人参我。”祝欲青说,“说我牝鸡司晨,招来天灾。我走回来这一路,满街的人都在说,妖女祸世,上天降罪。”她顿了顿,“你说,我是不是该走?”
朝熙沉默片刻,问道:“大人为什么要走?又不是大人的错。”
祝欲青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是不是我的错,重要吗?”她回头看向朝熙继续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在于对错,只在于怎么看。他们觉得是我招来的灾祸,那就是我招来的。解释没有用,辩驳也没有用。”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祝欲青点头,“他们想让我走,那我就走。”
朝熙急了,“大人!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凭什么要走?凭什么他们一说,您就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