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审刑令催开,上面竟然真的落了晏观宁的灵血。他而今是凡人之身,想要催出灵血,只有在封魔大阵唤出剑骨的时候。云行舟刹那间想明白,沈昀辞在马车前转身那一瞬,晏观宁拉他的手是为了什么。
便是那个时候,晏观宁已经发觉了一切,给沈昀辞留下了一滴灵血。
而沈昀辞同样不负众望地接下了这一下。
那一瞬间,整个湛雪殿内鸦雀无声,氛围凝滞道全然不是沉重可以形容。云行舟沉沉望向晏观宁,一字一顿道:“你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真心的吗?”
晏观宁很轻地笑了下:“总有几句是真心的。”
但真心的到底是那句“我没有心”,还是那句“我不想解毒了”呢?
云行舟不知道,晏观宁也不会回答他。隐约弥散的清苦药味中,一节苍白赤裸的脚裸踩在了地毯上,晏观宁拢住衣衫,勉力站了起来。
华美却单薄的寝衣垂落及地,于是衬得包裹在其中的身体更加纤瘦清癯,仿佛一阵风都能带走他余下的这点生命力。可他踉了一步,还是缓步向沈昀辞走去。
“你非要拿自己的命去赌是吗?”
“……不。”
错身而过的瞬间,晏观宁还是回答了。或许是因为在芜屏霞野上受了伤,喉咙里呛了血,他今晚说话很少,每一次开口都又轻又哑:“我只是不想再被困在这里了。”
“一百一十四年前,你在拜师大典上答应成为我的师父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可以像我说的那样,做一个永远都不犯错的好徒弟……”晏观宁轻声道,“但事实不断向我证明,是我错了,我有太多想选、想做的事情,好像每一次都与你背道而驰……或许二十七年前废仙台上,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蛊惑和误解,我只是,单纯地想那么选。”
他慢慢跪下身,在云行舟冷沉如水的面色中叩首至地,道:“玄观山第一百三十二代弟子晏观宁,求请仙尊垂怜。”
“百年前,弟子幸得仙尊赏识,拜入湛雪山得仙尊亲授。然而时过境迁,弟子所求与仙尊终归殊途……自此,恳请与仙尊断绝师徒关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恩怨两绝,生死自负,所作所为,与仙尊再无干系。”
“在此,亦请仙盟诸位同僚见证。”
及地三叩,规规正正,血液渗透轻薄的经纬纱,沾染到雪白的细绒地毯上。云行舟眼中映着晏观宁绷紧的脊背,在这个瞬间想起百年前的拜师大典。
那年的拜师大典天气很好,清风拂郁色,白鸟过林稍,玄观山主殿宏伟的白玉穹顶与天色相接,数百弟子齐立阶下。沈昀辞白金华袍光彩熠熠,自白玉阶上一步一步向下走来。
所有人都为诸衡仙尊座下首徒亲身下座相迎而艳羡,压低了声音议论谁能获此殊荣,晏观宁却推开沈昀辞递过去的手,坚定跑向了他。
他那日未曾上座,而是站在人群之外,甚至没有带随行的弟子。晏观宁站定在他面前,尚未被世事沾染的眸子清澈而稚纯,满目欣喜地问:“仙尊,我可以拜您为师吗?”
云行舟漫不经心掀起眼皮。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那一日沈昀辞手中拿着的其实是一份婚书——一份代师收徒,又高调下聘的婚书,只要晏观宁肯接下,长陵山即刻会为他们举办合籍之礼。
而晏观宁在一无所知的时候选择了他。
云行舟看着沈昀辞那张从来得体、却险些维持不住神情的脸,很轻松地笑了,随手将肃霜剑丢进晏观宁怀里。晏观宁没反应过来,被他砸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允。”他轻描淡写地说。
于是晏观宁也绽开一个明艳又毫无阴霾的笑,欢喜地唤了他一声“师父”,然后抱着半人高的肃霜剑亦步亦趋追在他身后,一路跟着他进了湛雪山。
至今已经百年。
而锦缎撕开的声音打碎了这一切,袖角轻飘飘坠地,好像终于被卸下的负累。云行舟再一次看见了沈昀辞的脸,挂着胜券在握一般的微笑。
晏观宁将自己素白的手递到了他手中。
与百年前一般无二的动作,只是他好像比那时抽条的少年模样还要纤瘦,接住他的人也不再是自己。殷晚冥和审刑司的弟子随在他二人身后,默不作声跨出殿门。
笼罩在湛雪山之上的封禁终于消失,满地白梅花瓣随着夜风拂扬而起,也扬起晏观宁撕裂的袖袍。云行舟看见虚空中的少年笑嘻嘻地背着手,负着剑,一撑身从树上跳下来,回头向他轻轻快快道:“师父,我走啦。”
你要去哪里呢,云行舟想。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又能去哪里呢?
可晏观宁已经不会再回答他,满树风铎振响,月色浸染过无穷无尽的雪色与梅花。他就那样无知无觉地,在他的注视下蹦蹦跳跳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彻底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