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唰然移开,殷晚冥退过一步,将地方让了出来。满院月色雪光之下,守殿弟子们手持长剑,面色难看,尽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而沈昀辞华袍俊美,长身立于湛雪主殿门口。
一面深邃而巨大的镜子悬在他身后,冷森森地反着天上雪亮的月色。
它像是自无尽天穹中裁下的一角夜幕,因为太过漆黑,反而让映在其上的一切都无比清晰。晏观宁只在屏风移开时与其打了个照面,心脏便被摄得重重一沉,霎时悸痛不已。
——悬渊镜。
数百年封存于仙盟中,能够封禁灵脉,也能够遮掩灵身法相的悬渊镜。
沈昀辞又一次将它请出来了。
错开的视线余光中,沈昀辞抬步踏入殿门。紧随其后,四名身着仙盟服饰、腰佩审刑司身份玉牌的弟子站定,端端正正躬身下拜,同时向云行舟和晏观宁见了礼:“弟子拜见仙尊,拜见明芜灵君。”
“……”云行舟微微皱起眉。
这礼行得太古怪了——不是对他,而是对晏观宁。晏观宁虽未被褫夺封号,受押上废仙台却是不争的事实。无论众人如何臆测其中的恩怨,晏观宁本人都已修为尽废名高难副——仙凡有别,仇怨难清,早在二十七年前,就没几个人真正在意“明芜”这个名号了。
而这规正又刻意的理解和沈昀辞唇边凉丝丝的笑意,让云行舟再一次察觉出他所不喜欢的,背叛一样的失控。
他一扫四人腰间,又看了晏观宁一眼,才淡淡开了口:“免礼。”
“免礼吧。”晏观宁也道。
几人这才站直身。
“更深露重,”云行舟向后一退,坐回了床侧,“不知师侄有何等要事,需要这般明火执仗不告而来?”
“若是因为庇护芜屏霞野力有不逮受了伤,本尊这里恰巧请了医师,不妨替你瞧上一瞧。”
话音未落,殷晚冥神情已然微微一变,面露恼怒。云行舟心中冷笑,但好在沈昀辞主动给了台阶,敛手向殷晚冥点点头,算是见过了礼:“鸣泉谷主,久仰大名。”
“不敢当,”殷晚冥恭敬垂首,温和道,“灵君既有要事相商,可需在下同明芜灵君先行退避?”
“阿宁留一留。”
“——你也留下。”晏观宁插口道。
“……”沈昀辞目光向云行舟一瞥,发现云行舟此刻竟然没在看他,而是深深蹙着眉,隐约觉出些更为奇怪的味道,面上的笑随之淡了。
他收回视线,遥遥向云行舟一礼,温声道:“封魔大阵异动已久,镇邪司三询明芜灵君去向,却未曾得到任何回复。我等商议之下,认为灵君安危不容有失,于是派在下亲自前来确认,也请灵君一见肃邪箓令。”
沈昀辞说着,抬手向前一摆,一道灿金色的箓令随之浮现在诸人眼前。仙盟盟印与玄观山独特的门派徽纹相映衬底,其上居中印一道“晏”字,字旁则是一段盛放的梅花枝条。
这就是晏观宁曾持有的肃邪令。
仙盟之中,唯有双尊与册封的六位灵君有资格持有此物,代表在诛魔肃邪一事上至高无上的权威。一旦肃邪令落下,所有牵扯入事件的门派仙家,皆需一力配合肃邪令主。
而相应的,令主也需要将事件绝对公正、彻底地解决,不计任何代价。
但沈昀辞尚未来得及将肃邪令递出,剑风已经尖啸卷过。哪怕他躲得及时,鬓边仍是被带了一缕发下来。肃邪令被搅碎成灵光,唰然被悬渊镜吞噬。沈昀辞回过头,看见另一道印着“舟”字的肃邪令已然在云行舟手中成型。
“师侄多年直理镇邪司,”云行舟指抵剑鄂,“难道连延请肃邪令的规矩都要本尊再教你一次吗?”
“请肃邪令第一条,便是自知自己无法胜任此地事务,愿意让渡所有的掌理权限。”云行舟冷冷道,“既然师侄已经请来了明芜灵君的肃邪令,那么本尊再落一张,也是应当的。”
“仙尊玩笑了。”沈昀辞不慌不忙道,“此道肃邪令请的是共同除魔,而不是一力揽之。若是灵君愿意请您出手,您自然可以参与此事。但是现在,您恐怕需要先行避嫌。”
沈昀辞微微一笑,手掌再抬,竟然又是一张金色箓令。但与之不同的是,这一次,箓令上面的纹印并不直属仙盟,而是来自于审刑司。
几名弟子对视一眼,舍生取义一般同时向前一步,硬着头皮道:“请仙尊移驾审刑司。”
云行舟目光冰冷:“本尊倒是不知道,审刑司什么时候有资格来证本尊的罪。”
“明芜灵君亲状,仙盟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沈昀辞道,“二十七年前,明芜灵君临阵反水一事,在毫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由仙尊以一面之词匆匆定案,以至灵君受押上废仙台,修为尽失。”
“此后,仙尊更是直接越过仙盟审刑司,违背灵君意愿,将其带走囚禁二十七年。现由明芜灵君奏请,要求仙尊陈证这些年间对他的囚禁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