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够忍受自己的平凡,更难以忍受天分被埋没。哪怕所有人都心知拜入世家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到真正珍贵的资源,招收弟子的消息还是令他们趋之若鹜。
只是他们可能从未想过,在他们奔向世家的时候,自己也会成为所谓“资源”的一部分。
那时的仙盟同样由世家主导,在仙盟的默许下,这样罔顾理法的行径迅速蔓延,不可避免地激起了寒门散修和小门小派的反抗。最终在世家利诱无果试图强行掳掠时,诸多门派揭竿而起,催使得世家元气大伤,初步奠定了仙盟后来三门四家十二圣的格局。
门派的崛起和制衡也使得仙盟的权威和地位迅速飙升,又重设了凌驾于所有宗门之上的诸殿执事司和更为明确详细的仙盟律令,彻底将灵脉格换之术裁定为入魔和私通魔族之下的禁行。
但即便如此,灵脉格换之术仍未彻底禁绝,只能说做得足够干净,不闹到明面上令审刑司知晓,便不至于审查追究。云行舟指腹摩挲过剑柄上繁复的纹路,道:“本尊曾有过一条灵脉。”
“仙尊是说灵君送给我的那个替身么?”殷晚冥含笑问。
“我验过他的灵脉。”云行舟道。
那是一条非常特殊,既可作炉鼎,又可作灵供的灵脉,当年流落到他手中,其中自然有几分不得示人的谄媚和迎奸。但殷晚冥又笑了,轻声道:“但他不配呀。”
“杀鸡须用牛刀,撼地却以飞石,”殷晚冥哼笑,指尖轻飘飘在颈上一划,“仙魔之别绵延数千年,但凡相争,必有伤亡胜负。灵脉格换之术尚且要选择修为高于灵主、或是天分高于灵主的灵供,怎的到了灵君身上,连一个金丹期都可以随意僭越?灵君修为曾至化神巅峰,纵他的灵脉再过合适,修为抵不过魔脉反扑,全身溃烂,七窍流血而亡,也不过旦夕间的工夫……”
殷晚冥摊开手,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
仙门百家皆知,当年的明芜灵君晏祈安风姿无双,天分卓绝,不到百年便登至化神巅峰,仙尊之下无人可敌。哪怕是如今,要找一个修为高于他的人,将百家从头到尾翻个彻底,都等同于在念某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湛雪仙尊云行舟,一个诸衡仙尊云引夜。
云行舟厌恶这样被掌控一般的窒闷,反复念了两遍清心咒,仍是觉得某个地方烧灼一样的难受:“另一种解法是什么?”
“另一种解法,大同小异罢了……”殷晚冥眯起眼,“魔脉的复生速度绝非仙脉可比,只要进入魔族地界,或许不过三个月,一切便可以重新开始。”
他抬眸望向晏观宁:“灵君情愿么?”
晏观宁微微别开眼,一言不发。
但这其实就是不情愿的意思,时至如今,仙魔两界的联系已经被封魔大阵彻底阻绝,加上栖光镇一事在前,让晏观宁打开封印,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这世间若是有什么人能够制衡住云行舟,这个人也只能是云引夜。
两个办法,没有一个在真正意义上切实可行,殷晚冥自称得出了解法,最终也不过设下了新的难题。云行舟心中那分怒意控制不住地往上探,又被他死死掐住按下去,只剩面上一片喜怒不显。他想去握晏观宁的手,却只碰到了那冰凉的指尖。
晏观宁只是问:“还有其他解法吗?”
“目前没有。”殷晚冥道。
于是晏观宁又看了云行舟一眼。
云行舟简直无法形容晏观宁那个眼神,平静的,死寂的,只余下悲伤的。他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目光远得像隔了一层雾,只将他自己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其中。
“既然如此,我给谷主留滴血吧,”晏观宁很轻地说,抬指向殿门的方向一点,“有些话既然不能带出这扇门,总不该听听就罢了。”
但打断殷晚冥动作的是肃霜剑还剑入鞘的一声响,云行舟语气极淡:“倒也不必如此劳心劳力,今晚该说的不该说的,想来谷主也不会让本尊失望。”
“请吧谷主,”他冷冷淡淡站起身,彻底挡在了晏观宁身前,“烦请谷主为阿宁留药,至于所需诊金,守殿弟子自会奉上。”
“来人送客!”
殷晚冥完全来不及出声,几个字已经传音入密。晏观宁垂着眼睛,沉默坐在原地,但下一刻,他隔着屏风听见夜风中传来地动般的嗡响,继而尽数一滞,湛雪主殿的大门在震动的余韵中徐徐开启,传来的声音却不属于他所熟悉的任何一名守殿弟子,沈昀辞语调淡淡,道:“送什么客?”
“不该备茶迎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