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宁微微一怔,似是不解。
云行舟拨开他的手,自顾自将玉佩系好,才直起身,问:“沈昀辞有教过你待人接物的礼节吗?”
晏观宁点头。
“那他便没教全,”云行舟声音淡淡,“他人送你的礼物,是不能再转赠的,否则便是负了那人一片心意,明白么?”
这话背后其实还有更深层的含义,晏观宁听不懂,显得有两分迷惘。云行舟轻轻一哂,不想解释太多,但下一瞬,一直温热柔软的手牵住了他,晏观宁仰首,眼中有很纯粹的天真和懵懂:“那仙尊想要什么吗?我也可以送给仙尊。”
“若本尊想要的东西你给不起呢?”云行舟问。
“唔……?”晏观宁眨了眨眼,本能跟着云行舟往前走。他手中还紧紧攥着自己的小锦囊,过了一会,忽而软软地说:“那我下一次送仙尊好不好?”
他的语气像最轻盈的绒羽一样,刮过心头的时候让人根本升不起任何拒绝的心思。云行舟垂眸,见晏观宁依然抓着自己的手,扬起的眼睛在灯流的映照下显出琥珀一样的质感,无端问道:“本尊要什么都给?”
晏观宁殷切点头。
“很好,”云行舟淡淡道,“那你可要记得今日的话。”
晏观宁便当自己哄好了传闻中那位高冷绝尘生人勿进的湛雪仙尊,不由喜形于色,牵着人的手小幅度地前后晃着。云行舟移开视线,牵他走过喧闹的人间会集,又问:“仙道三门四家十二圣,你现下知道多少?”
“嗯?”晏观宁疑问一声,老老实实回答道,“仙门百家中,以三门四家为首,十二圣各有千秋;三门四家中,又以玄观山立派最久,地位最高。三百年前,玄观山内清隐患,外阻魔族,又以一己之力内收五百里绝灵线,护佑仙道灵脉不衰,被百家拥戴至仙盟首座之位。”
“但仙盟首座现下其实由两位仙尊共执,其下还封有四位修为卓绝的灵君,持有在诛魔一事上与盟主令威仪等同的肃邪令,可与诸家家主平起平坐……”
“灵君,”云行舟忽而打断,“明白了么?”
晏观宁面露茫然。
“沈昀辞是诸衡仙尊的首座弟子,只待突破化神,必封灵君。”云行舟道,“此后玄观山内暂且不论,三门四家中,哪怕你是诸家家主嫡传弟子,见着他也得规规矩矩称一声灵君。你对他张口闭口唤‘沈师兄’,知道有多没大没小么?”
“可是……”
可我一直这样喊的呀。晏观宁想,包括沈昀辞在内,从来没有人纠正过他称呼上的问题,好像他叫沈昀辞“师兄”是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情——甚至在今日之前,云行舟也没有提及过这件事。
虽然晏观宁也不确定,自己从前是否在云行舟面前唤过“沈师兄”。
云行舟不咸不淡瞥了晏观宁一眼,知道他依然没悟到关窍,没再为难他,转而问道:“沈昀辞有提过何时带你上长陵山吗?”
“提过。”晏观宁说,他总觉得此刻的湛雪仙尊说话一环套一环,让他不自觉有些畏惧,只好借着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去偷瞥云行舟的神色:“沈……灵君说,长陵山上灵力暴烈,待我突破金丹,有本命灵器护体后再去,会好一些。”
“……”
云行舟屈指抵了下眉心。
他可能仍然想纠正晏观宁称呼上的问题,但又怕物极必反,真给纠正到另一个极端,只好回到最初的问题:“金丹是一道大关。”
“少则三年,多则遥遥无期,以金丹为约,沈昀辞何必诱你。不过本尊倒是可以提前告诉你,长陵山上竹海蔽目,终年雨幕霏霏,无有他色。送礼要投其所好,你想看这种白瓣红蕊的梅花,需得去本尊掌管的湛雪山。世间唯有那处,才有岁岁不败的梅花林。”
“更何况,而今的长陵尊座诸衡仙尊早已闭门不再收徒,你即便入了长陵山,也是拜在寻迹灵君,或者其他外室弟子座下,天生与沈昀辞隔着辈分。要想明公正气唤他‘师兄’,要么突破化神境受封灵君,要么……”
云行舟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要么,拜在本尊座下。”
晏观宁睁大了眼,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湛雪仙尊拍拍他后脑勺,示意他别发愣,自己看路。晏观宁腿短,跟不上他,踉踉跄跄赶了两步,还是被绊了一下,如梦初醒般恍然问道:“我可以拜您为师吗?”
湛雪仙尊不语,目不斜视。晏观宁不依,拽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夜间的风拂掠过长长的街巷,吹散遥远的人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牵着手融入人海,消失在街巷尽头。
晏观宁终于闭上了眼。
他站在故事开始,已然知晓这段过往的终局——云行舟同样以金丹为限,与他定下了师徒之约。于是五年后,他拒绝沈昀辞递来的婚书,转而向云行舟行下大礼,踏上了云行舟为他描述过的湛雪山;五十一年后,那枚由云行舟亲手系在他腰上的玉佩遗失在了魔界,再未回到他手中;八十九后,他被云行舟以一百七十二剑挑断全身经脉,打为废人,囚禁于那片终年不谢白梅花林中……
白日东升西落,飞鸟去而复返,遥远的冷月轰然破碎,梦境在这一刻音色尽销,霎时崩塌。他与云行舟之间曾有过的孺慕、依恋、和暧昧,都在这转瞬即逝的光阴中被碾磨成心焰燃尽后的飞灰。晏观宁向下坠去,在失重中听见剑饰碰撞的当啷声响。
那声响从他与云行舟的初见穿越至今,在耳边萦绕不去。晏观宁想捂住耳朵,声音却愈发真切。他就在这样不息的碎响声中,看见了湛雪山上终年不谢的白梅花树。
还有花树梢头缀着的,轻轻摇晃的护花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