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宁身上的寒毒上一次发作是十六七个时辰前,云行舟将他拘在软榻间,用了整整一夜,才将那险恶至极的邪毒压制下去。晏观宁那时累得说不出话,连呼吸都轻微。云行舟以为,他受了那般多的灵力,至少可以好好睡一觉,待到晚间再用点自己从外面带回的吃食,平平静静地度过一天。
却不想数个时辰后,晏观宁不顾伤病,跟着沈昀辞千里奔赴芜屏霞野,以至寒毒再发。
一件小事,几句谎话,就足够他不顾自身安危,用命来威胁他,和他作对。
云行舟做不到不动怒。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催出指尖血,在晏观宁唇间抹了一道。
马车内布置简陋,除却一张小几和坐席,就只剩了摇晃的小灯,连绒毯都未曾准备。晏观宁蜷缩在角落里,用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颤抖地喘着气。
强行号令肃霜剑导致的神魂震荡和失血让他几近昏厥,发作的寒毒又将神思吊在了岌岌可危的边缘。血液仿佛凝结成了冰碴,一呼一吸间剐蹭过血管,比刀割剑穿更加难以忍受。他痛得不敢呼吸,牙关紧咬,甚至被喂下灵血都察觉不出,只是本能抿唇咽下去。
大乘期的灵力融进血脉,对那几欲令人自弑的疼痛产生的作用却微乎其微,只让晏观宁回过一些意识。他逐渐感受到有人在为他处理手腕上的伤口,然后坐在他身侧,扣住他冰冷的手指,开口道:“晏观宁。”
晏观宁双眸紧闭,一声不吭。
冷浸浸的寒气依然笼罩在他身上,连眼睫和发梢上都似凝了一层白霜。但晏观宁醒着,云行舟清楚,他等了很久,久到晏观宁几乎要陷入下一场昏沉时,忽而伸手钳住了他的下颌:“睁眼,晏观宁。”
那声音含着说不出的怒意和冷厉,直直敲在晏观宁耳边。晏观宁再装不得睡,被迫睁开眼。
他太痛了,冷汗浸湿了鬓发,唇色苍白如纸,只是吸气这个动作,都让他生了两声呛咳。
云行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晏观宁哑声反问。
他眼中皆是被痛出来的泪水,从眼底到眼尾,一色血丝晕红。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然是固执的,固执得犟拗。云行舟在这样一双眼睛中逐渐升起仅有自己知晓的愠怒,既恼他的优柔寡断,又恨他的明知故犯,手上力道不由更重,一字一顿道:“你不该来。”
“你就该杀人吗?”
“你不来,我就不会杀人。”云行舟声音冷沉,“你清楚沈昀辞把你卷入其中的目的,一旦你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没有人会放过你。可你还是能见着他一时煦煦之仁,就在未曾告知于我的情况下擅自插手。如果我放任下去,你有几条命能够给他铺路?”
云行舟手劲太大了,晏观宁掣不住。他不得不顺着那力道仰首,颤声道:“……那你呢?你难道不想用我给自己铺路吗?”
“封魔大阵,睿城会谈,多好的制衡诸衡仙尊的手段……”晏观宁呛咳着,“……只要他们得不到我,护不住剑骨,他们的错漏就会就会越来越多……你就可以以此为理由,要求重整仙盟席位……”
“谁对你说了这些话?”
“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我对付他们,不需要拿你下手。”云行舟勉强压着怒意,“你为什么总能轻易相信其他人的话。”
“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
云行舟正欲反驳,晏观宁却又一次阖上了眼,他微微喘息着,好像被短短几句话掏空了所有力气,容色有种纸一样的苍白。云行舟看见他腕上只简单洒了药粉的伤口,被那血肉狰狞的边缘刺得心脏微微一痛。
他沉默了一会,终是叹气出声:“没必要,阿宁。”
“前尘往事已至如此,就让它尘埃落定吧。别再想沈昀辞,也别再想封魔大阵,就留在湛雪山上好好地过下去,这样不行吗?”云行舟声调柔缓,“别再为任何人冒险了,好不好?”
他有些哄着似的,细听的话甚至能听出隐约的温柔,与出剑时的冷肃全然相反。可晏观宁听在耳中,却逐渐理解出更为毛骨悚然的东西,只觉得一股寒意兜头而下。
他愣愣直视着云行舟,喃喃道:“……你想一直这样关着我,是吗?”
“魔气逸散,剑骨枯株……栖光镇……哪怕外面死再多的人,你也要继续关着我,是吗?”
云行舟错开眼,神情淡淡。
“凭什么?”晏观宁颤声问,“他们本来不用死的……”
“没必要,”云行舟还是那几个字,“阿宁,徒增烦恼,别再问了。”
“……别问了?”晏观宁却听不进去,缓缓睁大了眼,声音猝而尖利:“可我是阵主!”
“封魔大阵破溃,栖光镇被屠,上千人的性命朝夕尽丧,桩桩件件,哪一个我能不问?!”晏观宁厉声质喝,几乎是不顾痛苦地捶打着云行舟的手臂:“你口口声声的为我好,却只给我一句没必要!可若是这些都没必要,那什么才算得上有必要!你的尊位,还是仙盟首座的位置?!你明知剑骨崩毁后仙魔两界必然再起战局,仍是不肯透露给我分毫。届时,是天下苍生尽数可以归为一句没必要,还是说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