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汪晨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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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一切热切、希冀、苦痛、犹疑,无心之物感受不到失去,便可作出最正确的选择。
鹤丸曾思索,若是自己一开始这样选择,会不会结果就不同了。
但是,且不论过往已经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喜爱惊吓的有心之人——
正确究竟是什么呢?
明明自己已经从迷雾中找到了唯一正确的出路,身边的人却执意要转过身去选择那通向彼岸的小径,无论自己如何苦口婆心,偏就是要踏入禁地,继续舍弃他一个人留在原处。
像是渡灵人一样,成为坟墓的路标。
说起来,虽拥有心,他们依然凭依刀剑而生,如此一来,自己死后、不属于<刀剑男士>的这份记忆会去往何处呢?是否能跟前主们再会?
若是有机会,能不能让他和贞时大人以及不讲理的命运抱怨抱怨,惊吓并非只有灾祸一种形式?
“鹤丸。”
有人在叫自己。
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来者的刀剑正稳稳架在自己脖子上,顺着刀身看去,便能看见一双生着明月的眼。
“呜啊……先把刀放下吧。天下五剑的锋利,世人皆知啊,三日月。”
“那么,能请鹤丸从时空跃迁台上走下来吗?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刀,不小心沾了朋友的血啊。”
听罢,鹤丸只得叹了口气,一步步迈下阶梯。就算如此,三日月也没有放下刀,鹤丸只能跟随着刀尖所指的方向,继续退开。
“我说,没必要吧三日月,你应该知道,我出全力的话,你和长义加起来都拦不住我的。”
“哈哈哈,那就当是陪我这无聊的老爷爷演戏吧。”
都说到这步上了,三日月还是不肯退让——鹤丸只得顺着三日月一路退到了主院边缘,才听到刀身入鞘的声音。
“现在可以了?”“嗯,能假装威胁了一下这本丸最年长的付丧神,确实是过了好大一把戏瘾啊。”
鹤丸小小瞥了三日月一眼,如今自己心情不佳,并不想和三日月多说什么。
有刀剑男士听见了两人的声音,便从窗口探出头来,关切地望向鹤丸。鹤丸扯扯嘴角,算是与众人打了招呼,旋即头也不回地朝后院走去。站在缘廊的山姥切国广想抬手拽住鹤丸的袖子,鹤丸轻轻扭身避开,并不愿意被他挽留。
“三日月先生,能否麻烦您暂时不要跟着我呢?守在时空跃迁台那里一样能办成你想做的事。”
“说话真是疏远呐,鹤丸。何必如此动怒呢?”
本是想去隐藏的阁楼,可三日月跟在后面,鹤丸只得在后院止了步,向三日月下了“逐客令”。虽然明白【三日月宗近】的难缠,但自己也有发点小脾气的资格。两人就这么互相静默对视着,谁也没退一步。
“国永,三日月!”
最后是长义和山姥切国广挡在了势如水火的两人之间。山姥切国广脸上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却仍然笔直着望进鹤丸眼里。与故人相似的视线刺痛了内心,鹤丸率先挪开视线,又迅速换上笑脸摆摆手。
“山姥切先生,没事的啦,咱们都是五代主的朋友了。”
虽说这五代加起来的时间,也不过就十一年罢了。
说起来有些时候鹤丸真是想慨叹,「宗近」正是在本丸建立后的第八年显现的。而在「宗近」离去的八年后,本丸又再次诞生了新的三日月宗近。
这算什么?天道轮回?命定如此?
在内心毫无章法的一通乱想后,另一边的长义似乎在无声中与三日月达成了共识。三日月侧跨一步,看向鹤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鹤丸,来喝茶吧。”
麻烦。
鹤丸将目光投向长义,毕竟长义应当知道自己为何来这里,便暗示着对方,希望对方能够帮自己拽走三日月。
但长义只是微微摇头,不愿意让鹤丸和三日月闹僵了关系,还进一步让开半个身位,算是变相支持三日月同鹤丸聊聊。鹤丸低头凝视着长义仍然打着绷带吊在脖子上的左臂,叹了口气,最终让步了。
“三日月宗近……鹤丸国永……”
山姥切国广似乎还想做点什么,却被长义用眼神制止了。
“走了,仿物。那边的家伙,也都散了。”
许多人都因为担心围在一旁,听了长义的话才陆陆续续退了去。已快到主就寝的时间,最近因为长义受了重伤,他们的第二十三代目主心中火气极大,若是出了骚乱很可能引起主的震怒,大家怕鹤丸三日月挨罚,才在旁边随时准备拉架。
长义应当是山姥切国广拉来的——眼看长义就这么走了,山姥切国广赶忙追了上去,一步三回头地顾着这边,还压低了声音询问着长义。鹤丸听到什么“就这样可以吗”之类的语句,深呼吸一次,扭头去了茶水间。
鹤丸知道自己发脾气也无济于事,但如今自己竟除了发脾气以外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一想到这些,鹤丸就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冷嗤。
茶水间里没有人,因着离主房间近,此时大家不会再靠近这里,而鹤丸挑了这里,也有希望对话快点结束的意味。
“鹤丸……”
进了茶水间,鹤丸便拉开柜子,自顾自泡起了茶,看都没看三日月一眼。直到电热水壶进入了加热状态,鹤丸无事可做,才一把拉过椅子坐在了桌边。
“你知道,那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不若天下五剑大人来告诉我,什么是最好的选择?在牺牲一刃和牺牲十二刃,甚至更多同伴之间,你们选择后者?”
鹤丸完全没有抬头看向三日月,只是用茶匙一点点碾碎了用金纸包着的茶叶,语气冷冷。细碎的响声中,三日月叹了口气,伸手将茶叶从鹤丸那儿拿走。
“如若这真是最好的选择,为何所有人都不支持你?”
“所以我才不能理解。”
自己脸上,如今是什么表情呢?
鹤丸成为付丧神的一百三十年以来,统共没有真正发过几次火。
第一次是第二任主逼着「清光」单骑出阵送死,而鹤丸没能违背刀剑的本能,自此失去了「安定」。
第二次是第三任主辞职后,鹤丸与时间政府对谈,听着他们冷冰冰地解析刀剑男士的概念,告知鹤丸身为刀剑男士的诅咒。
第三次是第十一任主为贪婪把所有人逼上绝路,鹤丸却不得不讨好他、站在大家的对面,只为了让最终选择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第四次是「宗近」和「国广」——从第一任主与自己便在一起的同伴们把鹤丸排除在外,要求鹤丸留下来活下去,寻找一个鹤丸想了快六十年都没想出来的答案。
可笑的是,如今相似的剧目再度上演,鹤丸深深信赖的同伴们再度把他排除在外,还说鹤丸不得不走的路是错误的。
“你明明知道的,鹤丸。大家并不想失去你。”
那便可以失去你们?你的说辞根本不具备说服力。
三日月从鹤丸的脸上读出了这样的想法,沉默半晌,轻声询问了一个问题。
“鹤丸,你觉得,刀剑男士是否存在心呢?”
一瞬间,所有的情绪烟消云散,鹤丸怔愣着抬头,看向那张与「宗近」别无二致的脸。
不,别搞错对象,他不是「宗近」。就算长义都不知道这个事情,他也没道理会有的放矢。
手指似乎有些许颤抖,鹤丸忙双手交握,挪了视线让自己保持镇定。
说不定,是【三日月宗近】喜爱谈论这样的话题。
但这次,鹤丸可以很坚定地回答他。
“存在。”
“是吗……即便是在知道那样的事情之后?”
“是。即便在知道我们只能服从主命之后。”
从遥远到可以被称为历史的过去,到成为付丧神后的现在,鹤丸一直都懂得人的局限性——权力的腐朽、利益的倾轧、能力的差异。
在第二代主继任后,他对人的记忆被再次唤醒,让他彻底明白了如今刀剑男士们的处境。
比起以往作为单纯的物,可以将一切归咎于无能为力,缩在安全的地带冷眼旁观;如今刀剑男士拥有了<意识>,那么他们就必须在遵从和反抗之间做出选择。
但当「清光」终于因第二任主对第一任主的嫉妒被单独送往战场,而「安定」违反主命自行打开时空跃迁装置救援「清光」,却在「清光」的眼前失去理智下落不明起,鹤丸便意识到,时政向他们隐瞒了极其重要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