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害怕,是某种被验证了的满意。他低下头,语气恭顺。“二殿下息怒。”谈不动了,他巴不得出点什么乱子,有机可乘。
身后有人一把拽住棠澄的胳膊。他回头,是刘充。刘充手里还攥着马鞭,脸色铁青,拽着他的胳膊不松手。“殿下,您这是在给大殿下添乱!”棠澄愣住了。刘充把他拽出驿馆,塞进马车。“送殿下回宫。”
刘充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马车走远,脸色沉下来。他翻身上马,直奔礼部。
周明远正在值房里整理这几天的会谈记录,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刚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了。刘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今天当值的,都有谁?”
周明远皱了皱眉。“刘大人,出了什么事?”刘充没答话。他顺着周明远的目光,眼睛落在刘琰身上。刘琰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手里的文书在抖。
刘充走过去,一把揪住刘琰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是你跟二殿下说的?”刘琰的脸白了。“爹,儿子——”刘充没让他说完,一马鞭抽在他肩上。
“啪”的一声脆响,刘琰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撞翻了旁边的椅子。屋里的官员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没人敢出声。刘充又一鞭抽在他背上。刘琰咬着牙,跪下去,不敢躲,也不敢出声。
周明远冲上来,一把攥住刘充的手腕。“刘大人!这是礼部!”刘充喘着气,盯着他。周明远攥着他的手腕不放,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急。“刘大人,在礼部衙门动鞭子,传出去像什么话?二殿下刚在驿馆闹过,你再在礼部打人,北狄人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大周的官员自己先乱了!”
刘充的手在抖。他盯着周明远,胸口剧烈起伏。周明远没松手,声音放软了些。“刘大人,这里是礼部衙门,不是你刘家的祠堂。”
刘充看着周明远,又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刘琰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背上两道血痕渗出来,把官袍洇湿了一片。刘充的手慢慢松了。周明远把他手里的马鞭抽出来,放在桌上。
刘充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的呼吸还没平,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还没散干净。他想起驿馆里王子低头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满意,想起棠澄站在院子中央指着王子喊“你再说一遍”的样子。他的儿子把谈判桌上的话传出去,二殿下去驿馆闹事,北狄人看了笑话。这一连串的事,是从他儿子嘴里开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拱了拱手。“周大人,刘琰告假半日。”他一把揪住刘琰的衣领,把人拎起来。“走。”
刘琰被拽得踉跄,不敢挣扎,跟着他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周明远行了个礼,嘴唇动了动,像是告罪,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被刘充拽出去了。
刘充带着刘琰回到家,把人直接领进祠堂。刘琰跪下去,不敢抬头。刘充站在他面前。“你跟二殿下怎么说的?”刘琰的声音发颤。“儿子……把谈判桌上王子说的话,学了一遍。”
刘充一脚踹在他腿上,刘琰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地上,脸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他赶紧爬起来,跪好,不敢动。脸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刘充站在他面前。“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衙门里的事,不许往外传!二殿下去驿馆闹事,北狄人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大周的皇子沉不住气,会觉得大周的人好激。谈判桌上,大殿下好不容易撑住的场面,被你几句话毁了!”
刘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想起棠澄站在门口问他的时候,他犹豫过。但他还是说了。他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只是把谈判桌上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可看父亲的反应,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在哪儿?不该跟二殿下说?不该在衙门里议论?还是不该把谈判桌上的话往外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刘充看着他。“自己掌嘴。”
刘琰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对上那双眼睛,不敢有半点侥幸。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声音脆响,脸上立刻红了一片。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打到第十下的时候,嘴角渗出血来。刘充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第十二下,第十四下,第十六下,第十八下。刘琰的手在抖,但不敢停。第二十下,他放下手,跪在那里,脸上全是血印子。
刘充没让他起来。他转身从供桌旁取下一根家法棍子,走回来。刘琰看见那根棍子,浑身抖了一下,但没敢躲。刘充站在他面前,棍子落下去。第一下抽在背上,刘琰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咬着牙撑住。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刘琰伏在地上,不敢出声。打到第七下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打了十来下,刘充停了。他把棍子扔在地上,看着趴在地上的儿子。
“你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不知道吗?”刘琰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儿子知错了。”
刘充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他的手还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打完之后的余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明天你也告假。这副样子,不配上衙。”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刘琰伏在地上,声音哑了。“是。”
刘充出了祠堂,站在廊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叹了口气。二殿下闹了这一出,皇上那边肯定知道了。他得去请罪。自己的儿子管不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他这个当爹的脱不了干系。他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冠,往外走。
祠堂里,刘琰跪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印子,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背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二殿下站在门口问他的时候,他犹豫过。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二殿下听完之后转身就走的背影。他跪在那里,没敢起来。
祠堂很静。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他头顶绕了一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