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坐在床边,看着她。过了很久,她开口。“知道了。”就两个字。昭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方晴看着她,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睡吧。明天再说。”她推门出去。
韩章回府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在书房坐下,把朝堂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王锡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谁都挑不出毛病。李慎的话,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敲打满朝文武——“韩大人参他,不参自己,怕是不太公平”。他心里冷笑一声。公平?刑部侍郎的女儿偷用皇后私印调卷宗,这是铁证。他有什么好参自己的?至于管束不力、失察在先——那是小事。罚俸半年,申饬几句,就过去了。他赌的就是大殿下不敢动。大殿下越“对”,林致远就越“错”。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想起韩荣。信是半个月前写的,让他在安丘装住了,什么都别干,装到皇上走了就行。皇上走了,安丘的事就翻不过来了。他儿子就没事了。他提起笔,想再写一封,又放下了。不能写信。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留任何把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玉兰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他看着那些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致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方晓站在门口等他。她没哭,没闹,只问了一句:“回来了?”林致远“嗯”了一声,进屋。
昭明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见爹,叫了一声。林致远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像平时一样。“功课做完了?”林致远问。昭明点头,说完行了个礼,转身回书房了。方晓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她回头,林致远已经进屋了。她跟进去,看他换了衣裳,在椅子上坐下。她去厨房把一直温着的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林致远看了一眼,没动。方晓在旁边坐下,也没催。
过了很久,林致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他低下头,慢慢喝完了。方晓坐在旁边,看着他把碗放下,伸手把碗收了。她没有走。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三月初四傍晚,棠珩手里攥着一封信。棠澄趴在床上,抬起头,眼睛红了。“爹——”棠珩说:“朕得回京了。”他叫来刘安,交代暗卫留下,让棠澄去周文炳那养伤,把韩荣的事查完再回京。他想着棠泽信里的字句,那孩子说“父皇速归,儿臣惶恐”——他怕棠泽扛不住,怕哪些御史朝臣又让晴儿受委屈,怕她一个人撑着不说。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暮色里,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三月初六,邸报到了青州。
安子从驿站拿回来的时候,棠澄正趴在床上翻周文炳送来的册子。安子把邸报递过去,脸色不太对。棠澄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刑部侍郎林致远停职待查”。他的手抖了一下,把邸报又看了一遍。还是那行字。
他把邸报放下,趴在床上,半天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昭月那丫头,肯定哭了。林姨夫……他想起林致远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他在朝堂上跪着说“臣领旨”的样子。他攥着邸报,指节发白。他想起父皇走的时候说“朕得回京了”。原来京城出事了。他趴在那儿,很久没动。
周文炳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带了几本册子,是韩荣案的补充证据。棠澄接过来,翻了翻。他说:“等我伤好了,再去查。”周文炳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个少年趴在床上,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泪痕,眼睛红红的,但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他点了点头。“殿下保重。”
周文炳走了。棠澄把册子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份邸报放在一起。他闭上眼睛。他得快点好起来。他得把韩荣的事查完,他得回京。
月亮升起来,照着坤宁宫的廊下,照着韩章府的书房,照着林家的院子,照着青州的客栈。有人睡着了,有人醒着。有人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