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夜话未央
棠珩回到坤宁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推门进去,方晴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不知道看了多久。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棠珩没说话,走过去,往榻上一倒,脸埋在被子里,闷闷的。
方晴放下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致远走了?”
棠珩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得听不清。方晴没听清,弯下腰。“什么?”
棠珩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帐顶。
“我说,今天应该休息。”
方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书,没翻。
“致远那边没事了?”
棠珩盯着帐顶,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没事了。倒是咱那两个好儿子,折腾了我一天。”
方晴放下书,看着他。
棠珩把这一天的事拣着说了。方澈来信,澄儿去吏部催办,泽儿知道没拦,还帮着去兵部户部问。三部!三日走完。最后李慎来告状,他才知道。
说完,他侧过头,看着方晴。
方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棠珩叹了口气。“打了。让泽儿动的手。”
方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让泽儿打澄儿?”
棠珩点头。
方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以前你打孩子,手还抖。现在倒好,花样越来越多了。”
棠珩愣了一下,声音高了一瞬,又压下去。“咱这俩儿子,不打行吗?他俩有记性吗?澄儿去吏部催办,泽儿知道不拦,还帮着去兵部户部问。三部层层特办。朕都不知道,朕这俩儿子这么能耐。”
方晴没说话。
棠珩又说:“李慎来告状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他。说‘朕不知道’?说‘是朕儿子干的’?”
方晴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那你心疼什么?”
棠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饿了……”
方晴笑了。“你先躺会儿,我去传膳。”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魏顺正好进来。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娘娘,太医去过了,说二殿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晚膳也送过去了,大殿下陪着。”
方晴点点头。“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棠珩还躺在榻上,看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凝华殿里,开始掌灯。
棠澄趴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露出一截后脊梁。后面敷了药,凉丝丝的,那股火辣辣的劲儿已经褪了大半。倒是刚才上药的时候,太医说要活血化瘀,硬是把肿块揉开,折腾了好一阵子。他咬着牙没出声,汗倒是出了一层。
这会儿总算消停了。
棠泽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纸墨,正在写什么。烛火映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笔走得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棠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说父皇会不会告诉舅舅?”
棠泽的笔顿了一下。
“不会。”
棠澄说:“你怎么知道?”
棠泽没回答,继续写。
棠澄趴回去,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父皇和舅舅写信,是不是天天研究怎么收拾咱们几个?”
棠泽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棠澄翻了个身,疼得龇牙咧嘴,又趴回去。
“你想想,舅舅上次来信就说用竹板子,今天父皇就用竹板子。他俩肯定是——你那边的打二十,我这边也打二十。互相交流经验。”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不然怎么父皇现在招数这么多?先晾着,再吓唬,又知道咱担心澈表哥威胁咱们,再让大哥你打我。一套一套的,都不带重样。”
棠泽看了他一眼。
“歇会儿吧。”
棠澄不说了。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口。
“还有那个李慎,直接找父皇告状……他是不是故意的?”
棠泽没理他。
棠澄又说:“大哥,你写的什么?”
棠泽把写好的几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递过去。
“你看看。”
棠澄接过来,趴在床上翻了几页。看着看着,不说话了。
那是赵登案的核议章程。兵部如何复核军功,吏部如何定等,户部如何拨款——不是翻案,是把该走的流程重新走一遍。该追封的追封,该撤的撤,不留话柄,不伤人心。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把纸放下,看着棠泽。
“父皇能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