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说。
“吏部表彰的咨文,刑部已经收到了。臣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
棠珩没说话。
林致远继续说。
“臣恳请陛下,把臣的名字撤下来。”
棠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理由。”
林致远沉默了一息。
“臣这些年,不过是做了份内的事。不该被这样拎出来。”
棠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致远面前。
“林致远,你是觉得自己不配,还是怕别人说?”
林致远低着头,不说话。
棠珩的声音沉下来。
“怕别人说你裙带?怕别人说你是外戚?怕别人说你升的快是因为方晓?怕别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林致远伏在地上。
棠珩说。
“朕都不怕,你怕什么?还是你真觉得自己不配?那算朕这些年瞎了眼。”
林致远的身子顿了一下。
棠珩继续说。
“朕用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方晓的丈夫?不知道你是皇后的妹夫?朕在朝堂上说过多少遍,朕用人的规矩——看才干,不看是谁的人。”
他顿了顿。
“你以为朕说那些话,是说着玩的?”
林致远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棠珩说。
“你以前怕过吗?在刑部十年,经手三百多件案子,翻出那么多冤狱,你怕过吗?”
林致远没说话。
棠珩说。
“你现在怕了。为什么?因为被人看见了?”
他蹲下来,和林致远平视。
“林致远,你要是觉得自己做不了,现在就告诉朕。朕给你安排个闲散差事,没人盯着你。”
林致远猛地抬起头。
棠珩看着他。
“行吗?”
林致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棠珩说。
“不行就回去干活。名单的事,朕定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回去想清楚,再来回话。想不清楚,就别来了。”
林致远跪在那儿,身子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慢慢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来,退出去。
棠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叹了口气。
“这一个两个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魏顺又迎上来。
“陛下,左都御史李慎求见。”
棠珩脚步顿住。
“李慎?”
魏顺应道。
“是。说有要紧事,急着面圣。”
棠珩沉默了一息。
“让他进来。”
李慎来得很快。
进门时面色沉肃,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接到一份申诉,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示下。”
棠珩接过来,翻开。
看了几行,他的眉头皱起来。
“北境士卒赵登?”
李慎低头。
“是。此人在年前北境一役中阵亡,追封流程已走完。但有人递了申诉,说他早年受过军纪处分,按例不应追封。臣核查后发现,此案的经办流程确有异常——兵部、吏部、户部三部联动,三日之内全部走完。”
他顿了顿。
“臣查过,正常的抚恤追封,从兵部核验到吏部稽勋再到户部拨款,最快也要一个月。赵登这个案子,三日走完,打破了层层审批的规矩。底下已经有人议论,说这案子办得太快,怕是有内情。”
棠珩没说话。
李慎继续说。
“臣斗胆问一句——此事,可是陛下有圣意?”
棠珩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李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说。
“请陛下圣裁。臣告退。”
他叩首,退出去。
棠珩一个人坐在案后。
他翻开那本折子,又看了一遍。
赵登。北境士卒,阵亡。早年受过军纪处分——什么处分?折子里没写,但按例不能追封。那这案子是怎么过的?
三部联动,三日走完。
谁办的?谁催的?谁有这个本事,让兵部、吏部、户部三天之内把事办完?
他想了想。方宴治军严,满朝文武谁能插手北境的事?吏部陈懋、户部沈端、兵部刘充……他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都觉得不像。
“魏顺。”
魏顺应声进来。
棠珩说。
“你去查查,最近除了北境军报,方宴的来信,还有谁往京城来过信?”
魏顺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棠珩靠在椅背上,等着。
窗外的鸟还在叫,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一刻钟后,魏顺回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陛下,查到了。正月二十三,二殿下收过北境的信。”
棠珩的手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
正月二十三收的信,二月初四事发。这中间十天,他的好儿子们干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到了。
屋里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叫棠澄来。”
魏顺应声要走。
“棠泽也来。”
魏顺愣了一下。
棠珩说。
“即刻。来乾元殿。”
魏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棠珩一个人坐着。
窗外春光正好,鸟还在叫。
他想起刚才在坤宁宫,还觉得哪哪儿都顺。
这才多一会儿。
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