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北境的信到了。
说是半个月,其实从信寄出到收到,路上走了快二十天。加上中间等信的日子,棠澄的伤还没好利索——不是那次的没好,是又添了新的。
这事说来话长。
信是下午送来的。乾元殿偏殿里,棠澄正趴在榻上写作业。严夫子的作业,没人敢不写。他趴着写——身后那片还没好,趴着反而舒服些。
棠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沓折子。昭月趴在另一张小桌上,一边写一边叹气。林昭明站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
门被推开,魏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大殿下,北境来信。”
屋里瞬间安静了。
棠泽放下折子,站起来。棠澄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身后,疼得龇牙咧嘴。昭月已经跳起来,冲过去。
“北境?澈表哥的信?”
魏顺把信递给她。
昭月接过来,看了一眼封皮,又递给棠泽。
“大哥,你拆。”
棠泽接过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方澈自己写的。
棠泽看了一遍。
棠澄急了。
“哥!写的什么?”
昭月也凑过去。
“快念!”
棠泽没说话,把信递给他们。
棠澄接过来,和昭月头碰头地看。
信很短。
“棠泽棠澄:
我跟爹到了。路上走了十二天,骑马骑得腿疼。但爹说习惯就好。
北境的风比京城大,天比京城冷。但爹说习惯就好。
我开始练刀了。爹教的。他说我底子还行,就是力气不够。
昭月、昭明,你们好。等你们来信。
方澈。”
就这几行。
棠澄看完,愣了一会儿。
“没了?”
昭月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
“就这些?”
棠澄又看了一遍。
“他……他怎么不写想咱们?”
昭月没说话。
她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棠泽走过来,从她手里轻轻抽出信,展平,折好。
“他写了。”
棠澄和昭月抬头看他。
棠泽说。
“他说‘等你们来信’。”
屋里安静了一瞬。
棠澄忽然笑了。
“对哦。让咱们写信,不就是想咱们吗?”
昭月也笑了。
“那我现在就写!”
她拽着林昭明就要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棠澄。
“你怎么不写?”
棠澄趴在榻上,指了指自己身后。
“我这样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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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的事,说来话长。
棠澄的伤刚养好那天,阳光特别好。他活蹦乱跳地跑到校场,说要练武。
“我要练好功夫,以后去北境找表哥!”
棠泽陪他去的。
棠珩正好也在。
他看着棠澄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忽然说。
“光练不行。先比一场。”
棠澄眼睛亮了。
“跟谁比?”
棠珩看了棠泽一眼。
棠泽愣了一下,但还是拿起弓。
兄弟俩站在靶前,一人十支箭。
棠泽先射。他稳,一箭一箭,不急不慢。十箭下来,八箭正中靶心,两箭偏了半寸。
棠澄射的时候,劲儿使大了。第一箭偏了,第二箭又偏了。他有点急,第三箭调整了一下,“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他乐了。
第四箭,又中。
第五箭,还中。
第六箭,第七箭,第八箭……越射越顺,最后十箭下来,九箭正中靶心,一箭偏了。
他赢了。
棠澄乐得跳起来。
“大哥!我赢了!”
棠泽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把弓放下,退到一边。
棠澄更来劲了。他跑到棠泽面前,笑嘻嘻地说。
“大哥,你天天练也没用啊。我养伤半个月没碰弓,照样赢你。”
棠泽没说话。
棠珩在旁边开口了。
“棠澄。”
棠澄回头。
棠珩看着他。
“既然这么能射,今天就射个够。”
他指了指箭靶。
“一百箭。一箭不许偏。一箭不中,一下。”
棠澄愣住了。
“父皇……一百箭?”
棠珩没理他。
“开始。”
棠澄不敢再问,拿起弓。
前十箭,都中了。他松了口气。
第二十箭的时候,手开始酸了。
第三十箭,肩膀发僵。
第四十箭,汗流进眼睛里。
第五十箭——
脱靶了。
他听见脚步声。
棠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藤条。
“啪。”
一下,落在他后面。
不重,但疼。
棠澄咬着牙,没出声。
“继续。”
第六十箭,中了。
第七十箭,中了。
第八十箭——
又脱靶。
“啪。”
第九十箭,中了。
第九十五箭,中了。
第一百箭——
脱靶。
“啪。”
一百箭射完,棠澄挨了十几下。不重,但一下一下,疼得他直抽气。
他站着,不敢动。
棠珩看着他。
“赢了就赢了,得瑟什么?”
棠澄低着头,不说话。
棠珩说。
“你大哥天天练,你看不见。他输了你赢了,你看得见。他输了没说话,你赢了得瑟半天。”
他顿了顿。
“下次再这样,不是十几下了。”
棠澄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儿臣知道了……”
棠珩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棠澄站在那儿,身上的疼一阵一阵的。
棠泽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棠澄肩上按了一下。
棠澄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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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棠澄又趴下了。
太医来看,说没大碍,养几天就好。
昭月来看他,问他怎么回事。
棠澄不想说。
昭月问棠泽,棠泽没说话。
后来昭月还是知道了。
她趴在榻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得瑟完了挨揍,还得瑟?”
棠澄瞪她。
昭月笑够了,忽然说。
“不过你大哥那天回去,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棠澄愣住了。
昭月说。
“我娘说的。她说你大哥其实挺高兴的,你赢了,他高兴。但他不会说。”
棠澄没说话。
他想起大哥按在他肩上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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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月拽着林昭明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棠泽还坐在窗边,翻着那沓折子。
棠澄趴着,看着那封信。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大哥。”
棠泽抬头。
棠澄说。
“那天……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