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点头。
棠珩看着他。
“那你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方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想我爹。”
棠珩的手顿了一下。
方澈没抬头,声音很低:“想他在北境,一年回不来一次。想他是不是也想我和爷爷。”
棠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爹在北境,不是不想回来。有些事,他没办法。”
方澈抬起头,看着他。
棠珩拿起笔,在那篇策论上勾了一笔。
“来,朕给你讲。这道题,该这么解。”
---
棠澄跪在地上,握着笔,开始写。
手疼得握不住。第一下笔掉了。他捡起来,再握。又掉了。
他咬着牙,用整个手掌包住笔杆,靠手臂的力量去写。
第一笔落下去,歪的。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棠珩。
父皇正低着头,在给方澈讲题。手里拿着那沓纸,一题一题地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看他。
他又看了一眼棠泽。
大哥站在窗边,手里捧着折子,正一页一页翻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棠澄低下头,继续写。
---
棠泽站在窗边,看着手里的折子。
是江南道送来的漕运章程,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睛发酸。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边。
父皇在给方澈讲题,声音不高,但很耐心。方澈听着,时不时点头。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折子。
---
棠澄写完第一篇,把纸放在旁边。父皇没看。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写第二篇。
手疼得厉害。每写一笔,掌心就像被针扎一样。但他没停。
写到第二篇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棠泽。
大哥还在看折子,眉头皱着,像是在硬啃什么难懂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继续写。
第二篇写完,父皇还是没看。
他铺开第三张纸。
---
棠珩给方澈讲完一道题,抬头看了一眼。
棠澄跪在地上,正埋头写第三篇。手抖得厉害,汗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但他没停。
棠泽站在窗边,手里捧着折子,一页一页翻着,偶尔停下来,眉头皱一会儿,又继续往下看。
棠珩收回目光,继续讲下一道。
---
第三篇写完,棠澄把笔放下,等着。
棠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面前那三张纸——字还是歪,但该写的都写了。第三篇最后那几行,他刚才瞄了一眼,那意思......像是把太傅讲的翻了个个儿。
他愣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的折子。
---
棠珩讲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
“懂了?”
方澈点头。
棠珩看着他。
“不懂就要问。你爹在北境,遇上不懂的事,从来都是直接问、直接说。他要是憋着不说,那还是方宴?”
方澈愣住了。
棠珩把那沓纸推到他面前。
“这篇策论,你再写一遍。就写刚才想的那些——想你爹,想他在北境,想他回不来。写完了,朕让人寄给他。”
方澈抬起头,眼眶红了。
棠珩看着他。
“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来御书房。朕给你讲。”
方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他点了点头。
---
棠珩站起来,走到棠澄面前。
棠澄赶紧把三张纸都捧起来,递给他。
棠珩接过去,一张一张看。
第一篇,工整,但没什么意思。第二篇,还是工整,但多写了几句。
第三篇——
他停住了。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清楚:“里仁为美,然己若不仁,与仁者居亦徒然。”
棠珩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棠澄。
棠澄跪在地上,两只手肿着,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眼睛红红的,正忐忑地看着他。
棠珩把那页纸放下。
“这话你自己想的?”
棠澄点头。
棠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有点道理。”
棠澄愣住了。
棠珩把三张纸收起来,放在案上。
“起来吧。”
棠澄站起来,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棠泽赶紧过来扶住他。
棠珩从怀里摸出一盒药膏,扔给棠澄。
棠澄接住,愣住了。
棠珩看着他。
“自己涂。”
然后他转向方澈。
“明天这个时候,来御书房。”
方澈点头。
棠珩又看向棠泽。
“折子看完了?”
棠泽顿了顿:“看了一小半。”
棠珩点点头。
“拿回去接着看。明天朕问你。”
棠泽点头:“是。”
棠珩已经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功课,朕还来查。”
---
棠珩走回坤宁宫。
方晴已经摆了饭菜,见他进来,盛了碗汤递过去。
“辛苦啦。”
棠珩接过汤,喝了一口。
方晴看着他。
“怎么样?”
棠珩想了想。
“棠澄那小子,写了句‘里仁为美,然己若不仁,与仁者居亦徒然’。”
方晴愣了一下。
“他自己想的?”
棠珩点头。
方晴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棠珩又喝了一口汤。
“方澈那孩子......他想他爹。”
方晴看着他。
棠珩没再说下去。
方晴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棠珩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这是为父的课业。”
方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