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刑侦支队的羁押室灯光惨白，四面都是冰冷的水泥墙，连换气扇都发出沉闷的嗡鸣。
张忍意被关押在单独一间里，双手依旧戴着手铐，只是从制式戒具换成了较为宽松的约束款。他没有被提审太久，毕竟在整个链条里，他算不上核心头目，更多时候只是被卷入其中、守着一方小园区的人。加之墨思君在汇报时有意无意点明，他并未直接参与严重暴力犯罪，审讯便点到为止，暂时将他羁押等候进一步处理。
可比起自由，他更在意的，是那个瞬间。
是墨思君突然甩开他的手，从身上摸出手铐，干脆利落扣在他手腕上的那一刻。
是她平静地说出“我是警察”的那一刻。
他从被抓到现在，不吃不喝，不吵不闹，就安静地坐在硬板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幕。
他想不通。
从头到尾，都想不通。
他认识的墨思君，安静、温柔、有点怕生，依赖他，信任他，受了委屈会靠在他怀里，出门会紧紧跟着他，刮风下雨他都护在身前。他以为自己捡到了一朵易碎又干净的花，拼尽全力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她沾半点血腥，不让她见半点黑暗，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甚至想过，等这阵子风波过去，就带她离开边境，找个安稳地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她的温顺是假的，她的依赖是假的，她的笑容是假的，她的靠近是假的，她那句轻声细语的“有你在我就不怕”，也是假的。
所有的温柔，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卧底戏码。
而他，是那个入戏最深、蠢到极致的配角。
（二）
羁押室的门被打开，看守警员示意：“有人提审你，跟我走。”
张忍意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颓然。他没有反抗，默默站起身，跟着警员走出羁押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另一间讯问室。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之前的审讯人员，而是墨思君。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T恤长裤，没有穿警服，却依旧透着干练。灯光落在她脸上，少了几分抓捕时的冷硬，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
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张忍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有痛楚，有茫然，有不甘，最后全都汇成了浓得化不开的——不解。
警员关上门，讯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动，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墨思君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今天叫你过来，不是正式审讯，是有些情况，需要再跟你核实一遍。”
她拿出笔录本和笔，翻开，却迟迟没有落下。
张忍意没有看本子，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沙哑着嗓子，终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为什么？”
只有三个字，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墨思君心上。
她指尖微紧，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我是警察，卧底侦查，是我的职责。”
“职责？”张忍意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声音微微发颤，“所以，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查我？查陆先生？查整个园区？”
墨思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
“那你之前……”张忍意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怕黑，怕打雷，不敢一个人待着，生病的时候我守着你，有人闹事我挡在你前面，我跟你说过，这里危险，让你别沾，我护着你……”
他顿住，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这些，全都是你装的？”
墨思君心口一紧，抬眼看向他，对上他那双布满痛楚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些是装的，有些，其实是真的。
她孤身卧底，身处险境，内心不是不害怕；
在无数个动荡不安的夜晚，她确实依赖过他给的那点短暂安稳；
在他一次次把她护在身后、不让她沾染危险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动容。
可她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就是对职责的背叛，也是对他更深的残忍。
最终，她只是淡淡一句：“任务需要。”
“任务需要……”张忍意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带着破碎的悲凉，“所以，我对你所有的好，所有的真心，在你眼里，都只是任务的一部分？我掏心掏肺，在你看来，不过是方便你取证、方便你卧底、方便你最后亲手把我抓了？”
他满腹的不解，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不懂，一个人怎么可以伪装得那么好；
他不懂，真心为什么在职责面前，一文不值；
他不懂，他明明没有害过人，明明只想护着一个人，为什么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更不懂，那个他捧在手心里的姑娘，怎么会忍心用那么冰冷的方式，亲手打碎他所有的期待。
（三）
“我没有想害你。”墨思君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轻了很多，“你的涉案情节较轻，我在汇报时已经如实说明，后续处理上，会酌情考量。”
“我不在乎这个。”张忍意立刻打断她，眼神直直地盯着她，“我不在乎我坐多久牢，不在乎我最后是什么结果。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他往前微微倾身，手铐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认真：
“从头到尾，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真心？”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
哪怕只是一句不经意的关心，不是装的。
这是他所有不解里，最核心、最折磨他的一个问题。
墨思君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与痛楚，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不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