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擦完,秦琉心里想着事情,脱掉鞋子,一骨碌钻到了被褥里,将自己裹紧,留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
晏庭拿起书卷过来,不经意耸了耸肩,“你这屋子怎这般冷,春芽,汤婆子拿了吗?”
“诶,来了!”春芽掀开被子一个小洞,快速放了进去。
晏庭叹了声气,晏家光景不复从前,他虽是从五品,但养活一大家子人,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只是堪堪够。大嫂提议开源节流,节俭度日,晏庭虽有私囊,但不好唯独让他的院子显露特殊。
若铺设地龙,小琉的屋子能暖和许多。看着小琉缩成一团的样子,晏庭垂眸不语。
“六叔,你想什么呢,快来给我讲啊。”秦琉伸手挥了挥,“我刚刚就是随便说说,六叔别当真。”
晏庭坐下摸了摸她脑袋,“多读圣贤书,别整天琢磨我的事。”
秦琉撅了噘嘴,而后不服气道:“我要喝水!”
“渴了?”晏庭倒了杯水,秦琉急赤白脸接过,喝得水从嘴角流出,一路流进了衣领里。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晏庭给她擦了擦嘴角,他指腹有微薄的茧子,摸过痒痒的。
“嗯,还你。”秦琉喝完将茶杯递给他,自己摸了摸嘴巴。
春日负暄,晴光大好,晏家人提议在春暖时节游游曲江,或在一年春好处,赏赏那细雨中的蒙蒙烟柳。
曲江位于长安城的东南角,包括紫云楼、芙蓉苑、杏园等胜景,一天走到脚疼怕是都逛不完。这里有山有水,有亭榭楼阁,花卉环绕,烟水明媚。每到春天,都城的士庶纷纷来曲江踏青,或登楼远眺,或池上泛舟,十分热闹。
今日正是阳光明媚,春风宜人。祁县的亲戚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晏羽众人作为晚辈,理应尽尽地主之谊。
上画舫游玩是不二选择,画舫沿着曲江缓慢而游,过后他们可再去慈恩塔下一睹进士昔日风采。
晏庭今日被叫去了东宫,暂时抽不开身相陪。几个大老爷们也不好跟去凑热闹,男宾便由晏羽领着去诗社茶楼品茗,女眷则由大房的柳如因以东道主的姿态,邀诸位同去游春。
比起喧嚣热闹,秦琉更爱寂静。晏庭说希望她出去放空自己,莫只守着书本将脑子读傻了。
晏庭话虽如此,确实存了别的心思,秦琉喜静,他一向知道。可他也知道,她是刻意远离同辈,对谁都放不下戒心。这般活着,心比身子累,晏庭心疼她。
她又最听他话,他教训她起来,她只会连声称好。惹得他说不下狠话,不忍心看见她乖巧应承,生怕得罪他的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晏庭想让秦琉明媚恣意地活在长安。
“小琉,游春你不愿同去吗?”那天晚上讲完策论后,晏庭问她。
秦琉晃了晃脑中繁杂的知识,抬眼看六叔眼中藏的心绪,她试探着回道:“六叔想要我去吗?”
晏庭叹了声气,“我问你的意愿,你是否愿意与她们同去?”
秦琉思索半晌,支支吾吾道:“我……我想去。”按照她往常的性子,她的确不喜熙熙攘攘的场景,可堪舆手札里她正好学到点穴地,整日宅在家中不实地目睹,无法将书本的知识与实际一一对应,亲临现场也利于她进一步将所学化为内用。
故而秦琉决定出门。
晏庭本有担心,见小琉主动向她们讨教出门所备的物件,脸上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也放下心来了。
这日食过午膳,秦琉由手巧的春芽梳了个利落的乐游髻,插了一支粉黄的金钗,衬得玄鬓如蝉翼轻盈飘逸。身上着一件简单的鹅黄襦裙,极配春日朝气。
黄柔稍长她们几岁,但也是未出阁的小娘子,着一身亮粉紫烟裙,少女家独有的婉约气质。听说她此行上京,祖母会为其择选夫君,晏家的几个小娘子,少女情怀作怪,也不害臊地心生好奇,心窝儿痒痒地凑上去,跟在黄柔身边,小姑长小姑短的。
围绕正房的人都聚集在角门这边,人多热闹。
而秦琉身边,唯有春芽和落霜伺候,妾室何姨娘,带着她的儿媳妇张怀英和孙女晏水慈也破天荒地出门了,当年跋涉回长安的路上,晏水慈落了伤,身子骨一直不大好,素日娘子们相约的诗社雅集都拒了。
今日倒是稀奇,晏家女眷前后都出门赴约了。
马车轱辘,几个老长辈年纪大,无法陪几个小辈折腾,就坐在后宅焚香煮茶,黄柔便邀了秦琉与她共乘。
心娘和月娘明里暗里较了半天劲,结果黄柔却邀了秦琉。两人只好忿忿然上了自家母亲马车。
秦琉心里打鼓,她知道黄柔的心思,所以在坐下后,直截了当地回她:“我昨夜问了六叔,他对你没那心思。”
看见她脸色立马耷拉下来,眉间似黑云密布,心知自己话过重了,便委婉补充道:“我虽然小不懂情爱,但也明白感情需慢慢来,你既心仪六叔,想必这番功夫还是愿意下的吧。”
黄柔沉吟片刻,心里没来由地想笑,她是心急了才想着找秦琉相帮,可她一个未开窍的小娘子懂什么男女情事,礼貌地回以浅笑:“多谢秦娘子费心了,你说的也是,感情上的事,急不来。”
可她才不在乎晏庭是否真心,他只要能名正言顺地娶她就足够了。
过几日便是举天同庆肃宗生辰的万寿节,连着最近的宵禁也松弛了,夜幕时分的曲江畔,到处是放花灯祈福的百姓。为错开密集的人流,晏家选择了白天登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