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单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乌尔……赫……”
乌尔赫猛地跨前一步,跪倒在床前,双手握住父亲那只枯瘦的手,声音发颤:“父亲!儿子在!儿子在这里!”
大单于看着小儿子的脸,这张脸还太年轻,下颌的线条还不够硬,眼角还没有风霜刻下的纹路。他看着这张脸,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疼爱,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做父亲的担忧。
“乌尔赫……”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把大单于之位……传给……传给你……”
阿卓兰的身体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除了她身后阿木俊那只一直扶着她后背的手以外,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异常。她是所有子女中最年长的一个,从小跟着父亲学骑马、学射箭、学权术。她不敢说自己比乌尔赫更适合做大单于,但她比乌尔赫更早知道做一个大单于需要付出什么。只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父亲的选择已经做出,而父亲已经快要走了。她没有说话。沉默是她的尊重,也是她的体面。
大单于的目光转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歉意,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吐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卓兰……”
大单于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移回了乌尔赫。
“左……左贤王……”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瞬,像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丝力气,“要……要杀……杀……”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指松开了。手掌从乌尔赫的掌心里滑落,落在毡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开了,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光芒。
大阏氏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扑倒在大单于身上,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指节攥得发白。侍女们纷纷跪下,帐中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乌尔赫跪在床前,双手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但手中已经空了。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终于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帐中所有人:“左贤王,我要他用命来偿。”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拳头攥得死紧,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敬王和宁怀屹对视了一眼。时机不对,但军情不等人。
“单于,”敬王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克制,“本王有一件紧急军情必须告知。就在方才,宁将军发现我军营中六门火炮被盗。初步判断,是左贤王安插在营地中的内应所为。此人目前身份不明,但能够准确掌握火炮存放位置和看守换岗的间隙,极有可能仍在营中。”
乌尔赫愣了一下,“内应?”他的声音拔高了,“我父亲尸骨未寒,营地里面居然还有叛贼的人?!”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帐中众人,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发泄怒火的目标。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阿木俊身上。
“你。”乌尔赫盯着阿木俊,眼中的怀疑不加任何掩饰,“鲜卑人。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有危险的?”
阿木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还没有开口,阿卓兰已经抢先一步。
她站到了阿木俊身前,背脊挺得笔直,腿伤的疼痛让她微微皱眉,但她的气势没有因此减弱半分。她直视着弟弟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是我告诉他的。昨晚我派亲卫连夜送信到鲜卑祖地,告诉他匈奴形势凶险,左贤王可能有不臣之心。他带兵来援,是为了救我,也是为了救父亲。”
乌尔赫愣了一瞬,然后脸上浮起一种被人背叛的愤怒。
“你告诉了他?”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尖刻和委屈,“你宁可告诉一个鲜卑人,也不告诉我?我是你的亲弟弟!你告诉我一声会死吗?你要是早说左贤王要反,我就不会带兵去追殷城,我要是不去追殷城——我要是在父亲身边——父亲就不会——”
他的声音在最后半句劈裂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外,他甚至连掩饰都不会。
“够了!”阿卓兰喝断了弟弟的哭诉,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声音依然锋利,“我不告诉你是为什么?你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我要是告诉了你,你转头就会去找父亲,拍着桌子说左贤王有异心——然后呢?然后左贤王就会知道我已经察觉了他的计划!他就会提前动手!你懂不懂?”
乌尔赫被她喝得后退了半步,嘴唇抖了抖,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他的手和肩膀都在抖。
敬王看准了这个间隙,上前一步,声音从容而不失分量:“大单于刚刚驾崩,在座诸位心中悲恸,本王感同身受。但逝者已矣,左贤王乌维正在左地六部重整旗鼓,营地内部又潜伏着身份不明的内奸。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过往,而是找出内奸,整饬防线,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突袭。”
他不是匈奴人,本不该插手匈奴人的争吵。但现在不是分你我的时候,现在是能不能活下去的时候。
乌尔赫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压制那些想要脱口而出的愤怒。这个突如其来的王位,这场突如其来的背叛,他还没准备好。
阿卓兰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有失望,有心疼,她跪在父亲身边,将父亲那只已经冷透的手轻轻放回他身侧,又伸手替他合上了那双没有闭紧的眼睛。她咬了咬嘴唇,然后站起身,转向帐中所有人。
“乌尔赫,”她叫了弟弟的名字,“父亲的丧事,由你来主持。你是他亲口指定的新单于,送他最后一程,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责任。该怎么操办,大阏氏和巫祝会教你。”
乌尔赫愣了一下,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看向姐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卓兰没有等他开口,已经转过身去,面向帐中的侍卫长和侍女总管。
“从此刻起,所有入口之物——水、食物、药品、茶叶,乃至巫医用的草药和绷带——在送到每个人手中之前,必须经过三重查验。验毒的人用银针,验过的食物由查验者先尝,尝过之后一刻钟内无事方可分发。这件事由侍卫长亲自督办,出了纰漏,你提头来见。”
侍卫长单膝跪地,沉声应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