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白。
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墙壁,而是一片茫茫的白雾,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他躺在地上,后背硌着冰凉的石板,耳边传来嗡嗡的人声,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但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猛地坐起来。
脑子里的最后记忆是自己熬夜审稿,手机屏幕上是作者发来的消息:“大大,我新文的男主叫沈渡舟,你觉得怎么样?”他回了个“不错”,然后胸口一疼,眼前一黑,再然后就是现在。
不会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白得不像话,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纹腰带,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三个字:沈渡舟。
沈渡舟。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昨天他审的那篇稿子,是一本仙侠虐文,叫《苍梧仙途》。男主叫云归,天灵根,一路开挂飞升;反派叫沈渡舟,杂灵根,嫉妒男主天资,暗中下毒陷害,最后被男主一剑穿心,死得透透的。
他穿成了那个黑心莲。
“这不对,”沈渡舟喃喃自语,“我审的是别人的稿子,为什么穿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因为这就是你的命啊。”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冷冰冰的,像机械语音。
沈渡舟僵住了。
“谁?”
“我是弹幕系统,你可以理解为你的金手指。当然,按照原著设定,我更像是一个监视器。”
“监视器?”
“简单来说,你是一个‘变数’。你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天道派我来盯着你,确保你不会改变原著剧情。如果你做出不符合原著的行为,我会预警;如果你执意偏离,你的气运值会下降;气运值归零,你会被原主的负面情绪吞噬,彻底变成原著里那个黑心莲。”
沈渡舟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不是来逆袭的,我是来被修正的?”
“可以这么理解。”
“……这也叫金手指?”
“我至少会预警。原著里你第三年月圆之夜被师尊废修为,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沈渡舟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好消息”,周围的迷雾突然散开了。
他发现自己跪在一座大殿的正中央。殿内金碧辉煌,七十二根盘龙柱撑起穹顶,数百名白衣弟子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正前方的高台上,摆着七把交椅,坐着七个人,服饰各不相同,显然是苍梧派的七位长老。
而最中间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他的脸像是被月光雕出来的,眉目清冷,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他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色,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片虚无。
沈渡舟认识这张脸。
原著里对这个人的描写,他昨天刚审过——“陆衡之,苍梧派掌教真人,修仙界唯一的大乘期修士,九重天的战力天花板,面如冠玉,性如冰雪。”
但原著里也写了,就是这个看起来不染凡尘的仙人,在第三年的月圆之夜,亲手废了沈渡舟的修为,把他逐出师门,间接导致了他后来的黑化。
沈渡舟的膝盖开始发软。
不是因为跪久了,是因为害怕。
弹幕的声音又响起来:“当前时间节点:收徒大典。原著剧情:三秒后师尊会走下台阶,对你说‘资质驽钝,不堪造就’,然后男主云归会站出来为你求情。这是你第一次记恨男主的契机。”
“那我该怎么办?”沈渡舟在心里问。
“等待剧情触发。”
“等死吗?”
“这是天道的安排。”
沈渡舟咬了咬牙。
他是网文编辑,审过上千本书,见过无数套路。穿越文里的主角,但凡跟着剧情走的,没一个有好下场。天道要修正他?那他偏不配合。
高台上,陆衡之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得很慢,白衣如雪,衣袂翻飞,每一步都踩在寂静里。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掌教真人的判决——这个资质驽钝的杂灵根弟子,到底收不收?
沈渡舟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白衣身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弹幕预警:“倒计时:三、二、一——”
沈渡舟没有等那个“一”。
他猛地抬头,对着陆衡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师尊!”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刻意的惊喜和恰到好处的颤抖,“我终于见到您了!”
全场哗然。
陆衡之的脚步顿住了。
沈渡舟不管周围人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语速飞快,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三年前,凡间,渡劫——您还记得吗?那天您在荒山渡天劫,所有人都怕您,远远地躲着。只有我,给您递了一碗水。您当时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记得那个眼神。”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发哑:“我找了您三年。师尊,我终于找到您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弟子的嘴巴都张成了O型。
七位长老的表情精彩纷呈——有的皱眉,有的愕然,有的开始交头接耳。
而陆衡之,那个传说中八百年不曾为任何人动容的玉衡君,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沈渡舟看见了。
他赌对了。
原著里写过一个细节:陆衡之三年前在凡间渡劫失败,修为差点崩溃,是一个凡间少年递了一碗水,让他撑了过来。这个细节在原著里只是一笔带过,原文是“那年陆衡之渡劫归来,性情愈冷”,没有任何后续。
但沈渡舟是网文编辑。他太清楚了——这种“递水之恩”的桥段,放在任何一本书里,都是伏笔。
他不确定陆衡之会不会因为这一碗水而收他为徒,但至少,原著里那个“资质驽钝,不堪造就”的评价,他得想办法堵回去。
陆衡之沉默了很久。
他的灰色眼瞳看着沈渡舟,像是在辨认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深的、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三年前,”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荒山。”
沈渡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渡劫那天,”陆衡之说,“下了很大的雨。”
沈渡舟愣住了。
原著里只写了渡劫,没写下雨。
陆衡之继续说:“所有人都跑了,只有一个人留下来。他递了一碗水,水是温的,用灵力温的。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用灵力温水的法子。”
他看着沈渡舟:“是你。”
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渡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弹幕在他脑子里疯狂刷屏:“宿主!他在确认!他在确认是不是你!原著里原主确实给他递过水,但那不是原主的主意——原主当时是被家里人逼着去的,他根本不想救一个渡劫的陌生人!”
“所以呢?”沈渡舟在心里问。
“所以原主根本不记得这件事!他觉得那只是举手之劳,后来就忘了!但师尊记住了!”
沈渡舟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个师尊是什么样的人了——一个人,在渡劫失败、修为崩溃的边缘,收到了一碗温水,记了三年。这要不是深情,什么是深情?
但下一秒,他的理智就回来了。
不对。原著里师尊后来废了他的修为。如果师尊真的记着这碗水的恩情,为什么要废他?
除非——原著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沈渡舟压下心里的疑惑,把戏演到底。
“是我,”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衡之,“师尊,您记得我。”
陆衡之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渡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赌错了,长到身后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长到大殿里的气氛从震惊变成了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