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未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楼阁巍峨,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京中那些对郡主之位虎视眈眈的皇子,那些想借联姻攀附权贵的世家,还有那些对成郁怀有倾慕或妄想的“青年才俊”……从前他或许不屑理会,如今,这些都成了他必须清除的障碍。
前世他能在家族倾轧中挣下一片天地,这一世,为了她,他也能在这诡谲的京城权谋场里周旋、算计,甚至……杀戮。
他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后患的未来。为此,他不介意双手染血,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
情路漫漫,道阻且长?可那又如何?
他既动了心,认了命,便不会回头。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会披荆斩棘,一步步踏过去,走到她面前。
然后牵起她的手,对她说:我来了,带你回家。
暮色彻底吞没最后的天光,公主府内暖黄的灯火愈发明亮,将薛青未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最终融入京城深不可测的夜色中,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书房内,无情负手立于窗前,静静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婉婉拎着食盒走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
“谈完了?”
“嗯。”无情接过食盒,打开,将温热的瓷碗捧在手心。
“那孩子……如何?”婉婉靠在他身侧。
“狼崽子。”无情舀起一勺粥试了试温度,递到婉婉唇边,语气平淡,“野性未驯,爪牙锋利,但……认主。”
“哦?挺让人意外的。”
“嗯。”见婉婉不想吃,无情便自己吃了粥,放下碗将她揽近些,“心思深,手段也够狠。对自己更狠。为了郁儿,他能把从前那个逍遥自在的‘自己’彻底剐了。这一点,倒有几分我当年的样子。”
“你当年可没他这么……花。”婉婉轻笑,想起那些关于薛青未从前“红颜知己”的记载。
“所以他得脱层皮。”无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郁儿值得最好的。他若连这点过往都处理不干净,凭什么求娶我的女儿?”
婉婉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不再说话。她相信无情的判断,也相信女儿的眼光。郁儿那孩子,看着清冷,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她若肯让人靠近,那人必有过人之处。
至于前路风雨……谁的人生又是一帆风顺呢?她和无情,不也是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灯火可亲么?
薛青未站在夜色中,久久未动。
他可以选择重回江湖,自由自在,却对无情生出满心敬佩。再深想一层,他隐隐明白:自己将来,或许就是无情留给成家的退路。身居高位,权柄在握,看似步步踏在风口浪尖,实则早在多年前便悄然布下了抽身之局,每一步都藏着退路,每一招都留有余地。这般沉敛深远的心思,足以令周遭所有人暗自敬畏。
即便已然得了无情那心照不宣的默认,薛青未也清楚,自己远未到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时。
无忧郡主身份尊贵,京中爱慕追捧者数不胜数。那些心藏算计的世家子弟、虎视眈眈的权贵门阀不算,还有无数文采斐然、武功绝佳的青年才俊倾慕她,等着他一一去摆平、去碾碎。而成郁接手暗卫诸事的期限迫在眉睫,一旦尘埃落定,再想带她全身而退,便难如登天。他必须赶在那之前,铺好所有退路,护着她安然离开这是非之地。
前路迷雾未散,劫数环生凶险,落在薛青未眼中,却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绝。为了得到成郁,纵是千难万险、荆棘载途,他亦步步踏血,将一切阻难尽数踏平。
窗外,不知哪家院落隐约传来孩童清亮的诵读声,混着晚风与隐约的更鼓声,悠悠散在静谧的夜色里。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渐西移,星河低垂。
长夜未尽,但总会天明。
许多年后,薛青未常常想起这个夜晚。
那时他已成家立业,与成郁育有两子一女。偶尔夜深人静,他揽着妻子,会说起当年书房对峙的惊心动魄。
成郁总是轻笑,说父亲早就看透了他,那场对峙不过是最后一道考验。
“他知道你一定会选最难的那条路。”成郁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因为你也和他一样,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生一世。”
薛青未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有说话。
是啊,一生一世。他前一生和这一世都只有这一个家,只得这一份温柔!
无情和婉婉前一生生死相隔,莲花玉碎,一腔痴心埋进黄土;这一世重逢相守,风雨同舟,把错过的光阴一一补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背负宿命的无情公子,她亦不是辗转飘零、只能藏在心底的婉婉。当年求而不得的安稳,当年痛彻心扉的遗憾,如今都化作了眼前的三餐四季、笑语温言。
儿女绕膝,亲长护持,知己并肩,朝堂有分寸,江湖有退路,家中有灯火,心上有归人。
两世深情,半生执念,终是换来了——有人立黄昏,有人问粥温,子女安康,亲友常在,海晏河清,天下承平。
这,就是无情与温婉儿,用两世深情、半生坚守,换来的——人间圆满,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