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回路转神医现世
前夜里,诸葛正我梦见自己立在崖边,山风猎猎,卷起他素色衣袍与鬓边斑白的发丝。脚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崖风呼啸如泣,每一声都在叩问坠崖者的生机——他太清楚这断崖的凶险:三十年前,便有三位江湖好手在此失足,连尸骨都未曾寻回。他望着那片茫茫白雾,指节不自觉攥紧,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心头沉甸甸的,全是压不住的惊悸与牵挂。
崖深何止千丈,无人知晓谷底究竟藏着多少杀机。纵是无情轻功绝顶、机关精妙,可这般毫无准备地纵身跃下,任凭武功再高、心智再强,也抵不过天地之险:嶙峋乱石会割裂经脉,陡峭岩壁会撞碎骨骼,幽深藏涧会吞噬气息,林间瘴气更会麻痹神智……任何一样,都能叫人粉身碎骨,更何况还有重伤的婉婉,连自保都成了难题。
诸葛正我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眼底已布满沉凝与自责。他教无情读书习武,教他静心明志,教他要心向青天,却从未教过他如何面对“失去”。无情向来沉稳自持,从不会行莽撞之举,可这一次,他是眼睁睁看着失而复得的挚爱被打落悬崖——换作是谁,都难压下赴死相随的冲动。
“无情……”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千万要撑住。”
他信无情的身手,更信他主动跳下,是存着必须救回人的念想——可是又怕那深涧藏着万古杀机,任凭轻功再高、武功再强,终究抵不过自然法则,最后连尸骨都难寻回,空留遗憾;也怕他拼尽一切,却终究留不住生机,只剩一具冰冷的遗骸;又怕他寻回了婉婉,却目睹了更惨痛的失去……那种失而复得又痛失所爱的绝望,足以让最沉稳的人也失去活下去的理由。
在生离死别的瞬间,最易乱人心神,若无情在绝望中心死殉情——诸葛正我不敢再乱想下去,他长叹一声,将心中的恐惧一点点压下去……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身影踏入府门,竟是姬瑶花平安归来。蝴蝶、海棠等人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
诸葛正我微微颔首,紧绷多日的眉宇终于松了些许,心中也多了几分笃定:姬瑶花能平安回来,那么无情与温婉儿,定然也还好好活着。
次日清晨,慕雪如约来找温婉儿。
无情尚未出门,正坐在一旁静静陪着她。慕雪笑着说明来意,想跟着婉婉学吹笛子。
温婉儿闻言,下意识将手中玉笛紧紧握在怀里,抬头怯生生望向无情,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纠结与为难,小眉头微微蹙起。
无情见她这般模样,一时不解,缓步走近,低声轻问:“怎么了,婉婉?”
温婉儿仰起小脸,认真又无措地看着他:“你曾经说过,我的笛子,除了你之外,不能给别人用……现在怎么办?”
话音落下,无情的耳根瞬间染上一层浅红。他猛地忆起当年说这句话时的私心与占有欲,一时心头又暖又软,又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窘迫。
慕雪见状,连忙笑着摆手解释:“我自己有笛子,只是想请婉婉教我曲子,不是要借你的笛子。”
温婉儿一听,心头疙瘩顿时解开,立刻绽开一抹明媚的笑,眉眼弯弯,可爱至极。
无情也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眼底盛满宠溺。这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宠一生的人,纯粹、认真、又满心满眼都是他。
紫罗公主得知冷血与楚离陌已去寻找无情,当即缠上追命,非要他带自己一同前去。她眼底那份执着不减,依旧满心都是无情。
追命望着紫罗那副固执到近乎自苦的模样,终究不忍,沉声开口劝道:“紫罗,你明明比谁都清楚,无情在找到婉婉之前,便一直在刻意回避你。他待你,从来没有半分儿女情长。你出走时,他为了婉婉,毫不犹豫纵身跳下悬崖,要与她同生共死……你还要自欺到何时?他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你。这份执念再抓着不放,到最后,苦的只有你自己。”
这番话不高不低,却偏偏被恰好途经廊下的姬瑶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听进耳里。她脚下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无情……为了温婉儿,跳下悬崖。至今……生死不明。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炸开,震得她心口一阵阵发闷发疼。
可多年的隐忍与冷静,让她没有当场失态,没有惊呼,没有落泪,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她只是缓缓吸了口气,沉默地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姬瑶花才缓缓靠在门板上,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黯了下去。她没有哭,没有怨,只安静地铺开纸笔,写下一封简短的书信,说明离去之意,不解释、不托付。
信罢,她将书信压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简单收拾了一套随身换洗衣物与必备银两,再无半分留恋。
当夜,月色清淡,神侯府依旧灯火井然,无人留意一道纤细身影悄然离开。
姬瑶花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出府门,踏入茫茫夜色之中。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也没有向谁道别。只带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念与牵挂,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无情的漫漫长路。
经此一事,追命与紫罗公主之间的气氛彻底降到冰点,往日嬉笑打闹的亲近荡然无存,两人见面只剩尴尬与沉默,算是明面上闹僵了。
铁手将两人的性子看得通透,看着一脸别扭的追命,忍不住摇头失笑,语气笃定地断言:“你就嘴硬吧,顶多三五日,你铁定恢复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主动凑去找公主和好。”
追命闻言顿时面露不悦,梗着脖子一脸不服,当场攥拳发狠,语气斩钉截铁:“我这次绝不会再无条件妥协!绝不主动找她,绝不轻易原谅!”
闻言,铁手倒一脸尴尬。
与此同时,深山之中。
冷血与楚离陌寻到无情坠崖之处,只见云雾缭绕、峭壁万丈,根本找不到半条可以下崖的路径。两人只能在附近山林里兜兜转转,不肯放弃。
安世耿早已下令,命于春童伺机夺取冷血的血液。于春童深知冷血武功高强,硬碰绝无胜算,便暗中布下毒计,设下圈套,令冷血不慎身中奇毒。
楚离陌大惊,连忙扶着他躲进一处山洞,四处寻医。请来的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坦言自己医术浅薄,无力回天,只提醒她,这一带有位人称刀夫人的神医,擅长解天下奇毒,只是性情古怪,未必肯出手相救。
看着冷血浑身青筋暴起、毒息攻心,气息奄奄地倒在身前,原本锐利如狼的少年此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楚离陌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撕裂,痛得无法呼吸。她死死咬住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压下眼底的泪,在心底立下死誓——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哪怕赔上自己这条命,也要请刀夫人出手相救。
她强压慌乱,再三托付在场大夫全力稳住冷血的性命,暂压毒性蔓延,自己则孤身一人,按照江湖零散的线索一路打听,去寻那神医——刀夫人。
另一边,青葛部落。
经过无情日夜不休的悉心照料,再加上温婉儿自身医术调理,她内伤与骨折早已一日好过一日,行动已然无碍。两人商议一番,决定即刻启程回京。世叔、冷血、追命他们,必定早已心焦如焚。
临行前,温婉儿特意取出两瓶自己炼制的灵药,送给莫尔赤与慕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