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自称婉婉的人被无情冰刀般的目光逼得慌了神,眼睫慌乱轻颤,遮遮掩掩地垂落眼帘,神色局促不安,欲迎还拒。刻意浮上脸颊的羞涩太假,缓缓移开的目光也太刻意。偏又按捺不住,偷偷抬眼飞快瞥他一眼,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演尽了少女初见心上人的娇羞情态。只可惜,演得再好,也不是他的婉婉。
这等姿态,这等神情,世间绝大多数女子初见他这位名满京城的无情公子,大抵都会如此。
可他的婉婉不会。即使失了记忆,忘了前尘,丢了过往,她也绝不会变成这般矫揉造作、刻意逢迎的样子。
婉婉的眼神,永远是清澈含笑,温柔似水,内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暖;她的身上,永远萦绕着混合了数十种草药精华的清冽甘甜之气,那是独属于她的侵入骨血的梦香遗留的味道;就算这些都失去了……她的性子,淡然无为,看似万事不萦于怀,实则心怀天下,总在不经意间救人于危难。她的懵懂,不是无知,是与世隔绝中养出的聪慧;她的疏离,不是冷淡,是骨子里的通透;她多才多艺,却又保有最纯粹的天真烂漫。万般矛盾的特质,在婉婉身上浑然天成,光彩夺目,是这世间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一眼,便已辨明真伪。眼前之人,不过是个另有所图的桑芷妍之流罢了。
追命、铁手、冷血三人紧随其后赶到明月楼,一进门,便看到无情立在原地,脸上平静无波,无喜无悲,无惊无怒,淡漠得如同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若这女子真是婉婉,以无情的执念,该是欣喜若狂,失了往日的冷静才是;若不是,也该是失望透顶,眼底藏着落寞才对。这般面无表情,是哪般道理?
无情心思电转,瞬息间便勘破了她的身份与图谋。又是美人计。竟是从小便为他精心培育、养在暗处的一枚棋子?何其可笑,何其荒唐。他是不是该道一声荣幸之至?他本就厌极了这些阴私算计,不愿以身入局。可一想到他的婉婉,心头那点淡漠瞬间化作刺骨冷意。如若不除了眼前这个赝品,他的婉婉,便永无安宁之日,永无归位之时。绝不能让这等精心伪造的替身,先占了她的位置,污了她的名声。思及此,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尽。人赃并获,便是最好的了结。
他没有再多看那女子一眼,仿佛她只是路边一粒微尘……薄唇轻启,声线冷冽如冰,不带半分波澜:“带她回神侯府。”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背影挺拔孤绝,没有半分留恋,径直朝着神侯府的方向而去。
三人虽不解其意,却也不敢违逆,追命上前,将那自称婉婉的女子带下楼来,娇娘早已备好车马,众人跟在无情身后默默离去。
一路无话,马蹄踏在京城长街上,只余下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谁都没有开口,气氛沉得像压了一块冰石。
回到神侯府,无情目光没有落在身侧那女子身上,对着旁边的仆人淡淡吩咐:“让春萍姐安排她住枫林苑隔壁。既然失忆了,便请大夫来看一看。”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话落,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便径直朝着诸葛正我的书房方向行去。青石板路上,细碎的光影交错如同阴霾弥漫过他的心,一路沉默,步步沉稳。
追命、铁手、冷血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几分凝重。他们不再多言,带着那名女子,紧随其后,一同踏入了神侯府深处。
廊下风过,枫叶轻响,一场无声的风波,已在暗中悄然拉开序幕。
刚进书房,无情便抬眸看向三人,语气平淡:“人呢?安排好了?”
“已经暂时交给春萍姐照看安置了。”追命连忙上前一步,朗声答道,语气里满是疑惑,“无情,到底怎么回事?那姑娘不是……”
无情微微颔首,打断了追命的话,目光转向诸葛正我,声音里淬着寒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世叔,她不是婉婉!我倒要看看,幕后之人煞费苦心,将她送到神侯府,究竟想要图谋什么?”
九分形似,三分神似,故作无辜的眼神,再加上六分刻意模仿的性情,一段编得滴水不漏的失忆过往……幕后之人,当真算得上处心积虑,用心良苦。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照着描摹的,终究只是前世婉婉的模样,不过是他屋中那几幅珍藏多年、从不示人的旧画像。再加上此前追命一次无心之失,叫外人误会了婉婉如今的容貌,反倒让这些奸人钻了天大的空子。何其可笑。连自己的容貌,都历经两世变故,早已不是当年模样,更何况是婉婉?
这世上,旁人只知表象,唯有他一人,清清楚楚记得婉婉的一切——记得她眉眼深处的灵秀,记得她说话时的温软,记得她垂眸时的弧度,记得她身上独有的清冽药香,记得她一抬手、一回眸里,只有他才懂的温柔婉约。
无论时隔多久,无论容貌如何变迁,他都能一眼认出,他的婉婉,无关容貌。想到这里,无情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屋中那几幅画像,怕是再也留不住了。
等此事了结,便寻个机会,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可念头刚起,心底又翻涌着无尽不舍。
那是他两世执念,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捧在心尖上、刻进骨血里的念想。
舍,舍不得。
留,留不得。
淡淡阴影里,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一片沉寂如寒潭。
诸葛正我抚着胡须,神色凝重地点头:“我们刚抓捕九尾狐,此案尚未了结,这女子便恰好在此时出现在明月楼,时间、地点、身份,都太过巧合,绝非偶然。”
铁手神色一正,看向无情:“无情,你的意思是,将她留在神侯府,放在眼皮子底下,静观其变,看看她背后之人的目的?”
“对啊!”追命激动地一拍石桌,猛地站起身,又意识到在诸葛先生面前失了礼数,尴尬地挠了挠头坐下,“既然她们费尽心思想进神侯府,那咱们府里,必定有她想要的东西!留下来,正好瓮中捉鳖!”
冷血也微微颔首,赞同此计。
无情的神色,却愈发冰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从今往后,不准叫‘婉婉’这两个字,莫要让这个冒牌货,玷污了她的名字。”婉婉,是他的逆鳞,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最不容亵渎的光,岂容旁人假冒,岂容脏名玷污?
诸葛正我轻叹一声,自然明白婉婉在无情心中的分量,那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人,绝对不容半分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