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水推舟暗子入局
安世耿胸中怒意翻涌如沸,指节攥得发白,指腹下的紫檀扶手几乎要被他捏出裂痕,可不过瞬息之间,那股狂躁便被他强行压回心底,只剩下一片淬了毒的冷静。
他太清楚自己要什么,更清楚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冷血的血脉,是他逆天续命、重塑不死之身的最后钥匙,势在必得,绝不容有半分差池。之前数次失手,不过是小挫,绝非终局,他安世耿的大计,从来没有“放弃”二字。心念一定,阴狠算计已在眼底成型。他不再指望明刀明枪强攻,而是缓缓抬手,对着暗处轻叩桌面,一声轻响,如同死神叩门。
是时候,动用那枚十年未见天光的终极暗子了。这枚棋子,本是他留到最后、用以倾覆大局的杀招,原不该在此时仓促现身。可安世耿从不在乎什么蛰伏时机,在他眼中,万物皆为棋子,得失不过一念之间,折损了,也不过是少一枚弃子,无伤大雅,权当是试探神侯府的深浅。
而这枚暗子的模样,足以让整个神侯府、足以让无情一人,方寸大乱。
自十年前被选中的那一日起,她便被剥夺了原本的姓名、容貌、性情与一切。安世耿命人按着无情魂牵梦萦、刻入骨髓的婉婉的模样,一刀一刀雕琢眉眼,一丝一缕驯养神态,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步态声线,乃至抬手拂袖、垂眸浅笑的细微弧度,都被反复打磨、日夜淬炼,整整十载,从未间断。她没有自我,没有过往,没有将来。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成为婉婉。
按照安世耿原本的布局,她该继续隐于深渊,静待最合适的契机,再以最自然的姿态,悄无声息踏入神侯府,撞入无情眼底,借着他深埋心底的情意,不动声色地扎根、渗透、搅乱心神,最终在最关键的时刻,给神侯府、给无情,致命一击。
此番仓促动用,确是操之过急。可安世耿冷笑一声,眼底尽是狂傲与笃定。只要无情对那个婉婉的情意,有三分流露在外的那般深重痴绝,那这枚棋子,无论何时出现,都是绝佳的时机。
左右,不过是一枚可弃可抛、可用亦可死的棋子。就算暴露、就算折损、就算被无情识破,也不过是一次试探,一次搅乱,一次让无情心神动荡的小小手段。
这一天,京中繁华地段的明月楼外,便多了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暮春的风带着微寒,卷起地上的尘沙,拂过女子沾满泥污的裙摆与散乱的发。她昏死在青石板上,衣衫褴褛,脸颊被尘土与细碎的划痕覆盖,唯有那隐约露出的轮廓,透着几分惊人的秀美。
明月楼的娇娘出门打理事务,一眼便瞥见了这道身影,心下不忍,忙命人将她抬了进来。
待侍女用温水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污垢,娇娘凑近一看,心头骤然一紧,指尖都微微发颤——这眉眼,这鼻唇,这清冷的骨相,竟与无情公子念了数年、寻了数年的婉婉,生得一模一样!
娇娘站在原地,心乱如麻。告诉无情?婉婉失踪多年,生死未卜,他早已执念成痴,若这是假的,岂不是让他刚燃起希望,又狠狠跌进绝望,平白添一场锥心之痛?可若不告诉,万一是真的婉婉,她岂不是耽误了两人重逢?
这般左右为难之际,榻上的女子忽然轻哼一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眼神茫然无措,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望着满室陌生的陈设,怯生生地缩了缩肩膀。
娇娘先压下心头惊涛骇浪,缓缓温声开口询问:“姑娘,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可知自己是谁,家住何处?我派人送你回家!”
女子迷茫地眨了眨眼,抬手抚着发疼的额头,声音细弱蚊吟,带着微微的沙哑,“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叫婉婉。”
婉婉?!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得娇娘心头又是一震。
她不再多问,连忙吩咐侍女取来温热的水,以及干净的衣物,伺候女子梳洗更衣。
一炷香后,当洗净污浊,换上素色罗裙的女子站在娇娘面前时,饶是见惯了宫中环肥燕瘦、清婉淡雅、艳丽妩媚等各色美人的娇娘,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满心只剩赞叹。
哪有什么言语能形容她的美?花容月貌,不足以绘其姿;冰肌玉骨,不足以描其肤;清冷似雪,不足以状其态;眉目如画,不足以摹其神。肌肤莹白似上好的羊脂玉,眉眼弯弯间带着几分柔弱,身姿纤细如风中白莲,一颦一笑,都透着惹人怜惜的韵味。这般容貌气质,当真配得上清冷绝尘的无情公子。
娇娘不敢再耽搁,立刻取了纸笔,修书一封,命心腹快马加鞭送往神侯府,务必亲手交到无情手中。
神侯府内,庭院中桃花正开得烂漫,无情端坐于石凳之上,指尖轻捻书卷,铁手、追命、冷血三人围坐一旁,闲谈着近日京中琐事。
不过片刻,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月楼的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书信:“无情公子,公主有要事相告,命小人速速送来!”
无情原本淡漠的眉眼,在看到“婉婉”二字的刹那,骤然一凝。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与身旁三人多说一个字,身形骤然腾空,衣袂翻飞如惊鸿,足尖点过庭院的桃花枝,以毕生最快的轻功,朝着明月楼的方向飞掠而去。
追命一抬眼只看见一道残影,“无情!”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总要追上去。
冷血和铁手也反应过来,提气便追……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街景飞速倒退。无情一向自持轻功冠绝京城,从无半分急躁,可此刻,他只觉得脚下的速度慢得令人发狂。平日里不过半刻钟的路程,今日竟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每一寸光阴的流逝,都让他的心揪得发疼。他盼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念了无数个朝朝暮暮,婉婉……真的回来了吗?
“砰”的一声,无情直接推开明月楼的大门,玄色衣袍带起一阵疾风,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便死死锁定在了厅堂中那道素色的身影上。
这个临窗而立的背影,太过相似,挺直的脊梁,裙裾的风格,静立的姿态,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像到让他心脏骤然停跳,血液在刹那间凝固。
可下一秒,推门声惊醒了她,缓缓回头的刹那耳下悬着的一枚翡绿玉坠轻轻晃动,落入他眼底的瞬间,如同一盆腊月寒冰兜头浇下——方才还悬在狂喜云端的他,刹那间,被狠狠拽进了寒彻骨髓的深渊。
心,凉得彻骨——不是她。
他太懂婉婉了。
就算前尘尽忘,记忆归零,就算被人强迫打上耳洞,婉婉也绝不会是这般姿态。
她的温婉清绝,从不在皮相,世人皆会说眼前人比画像更美——可他认得的,是那一身与世隔绝的清冷,是眼底藏不住的纯粹,是看了一辈子的晶莹剔透,不染半分世俗尘埃,更无半点心机伪装。
眼前这人,纵有十分相似的容貌,可那眼神,是假的。假得刺眼,假得让人心寒。他要找的从不是一张脸,而是藏在眉眼间、只属于她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