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心微暖风未止息
温婉这才反应过来,“你说我笨?太过分了!下次再也不给你吃东西!”她脸颊带上薄怒,红扑扑的。
无情对她的反应又好气又想笑。
温婉转头疑惑地问无情,“笑得好看也会被抢吗?哪有这么奇怪的强盗?师傅没有告诉过我啊!”
无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乱跳的悸动,只沉声道:“快吃,吃完我们去盯雷波。”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一声“婉婉”,已经自然而然地唤出口,再无半分生涩。
桌上,温婉为他盛的是梅花汤圆。
“这是早点,还是药?”无情轻声问。
“药膳就是饭,也是药。”温婉眼睛弯弯,笑意清甜,“梅花汤圆健脾和胃、疏肝解郁,我还加了别的,你猜猜看?猜对有奖。”
无情难得轻笑一声,语气柔和:“什么奖励?”
“不告诉你,先猜。”
他低头慢慢吃着,甜香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被人这样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细致照料着,原来竟是这般好。
温婉收拾好碗筷离去,按计划前去监视雷波。也正如她所料,真凶终于浮出水面——正是府中那位沉默寡言的韦管家。他本名韦惊涛,是当年牛家庄惨案唯一的遗孤。昔日贺鹰、雷波、陈大中、净一大师四人同为神卫军,受牛家庄村人好心收留,热情款待,他们却贪图富贵,恩将仇报,血洗满庄,劫掠一空……
净一当时心有不忍,想要退出,反被三人追杀灭口,坠崖侥幸获救,从此出家为僧,隐姓埋名。
韦惊涛作为牛家庄的遗孤,自幼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隐姓埋名,习武练功,步步为营,忍辱多年,只为一朝报仇雪恨。
在诸葛正我的劝说之下,韦惊涛终是放弃私刑,决意前往汴京大理寺,当众揭发当年那桩屠村的血腥罪行。雷波等人的恶行,由齐王加急奏报朝廷,铁手奉命押解雷波进京,净一大师同行作证,一桩沉封多年的旧案,终于要见天日。
无情听着韦惊涛的过往,素来静如寒潭的心湖,竟被轻轻一掷,漾开圈圈止不住的波澜。他垂眸望着自己膝下不能动弹的双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轮椅扶手,那些被他死死压在最深处、早已尘封的疑虑,此刻竟被一一翻起——同样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同样是满门喋血,同样是孑然一身,在世间独自负重前行。他比谁都明白,那种明明身在人间,却早已无家可归的孤绝。即便自己遇上了世叔,有了归途,他却连一丝过往记忆都没有,这一刻,他竟有些羡慕韦惊涛。至少韦惊涛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仇恨从何而来,知道自己要为何而战。而他也曾是温室里被护在掌心的孩童,也曾有过阖家团圆、灯火可亲的日子,一夕惊变,骨肉离散,血海深仇压在肩头,让他连半分软弱都不敢有。
温家灭门一案,更让他心头沉得发紧。
医毒世家,根基深厚,交友遍布江湖与朝堂,却依旧落得满门被屠、音讯断绝的下场。这般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迹,绝非寻常江湖仇杀所能做到。这背后,藏着的是足以倾覆世家、遮蔽天地的庞大势力。
江湖的风,从未停过。
他家门喋血的那一夜,牛家庄火光冲天的那一夜,温家一夜覆灭的那一夜,这股裹挟着血腥与阴谋的暗风,便一直在江湖上空盘旋不散。见到利益的贪婪,让无数人泯灭了良知,它藏在朝堂权谋的阴影里,缠在门派恩怨的纠葛中,裹着一桩桩灭门血案,卷着一条条沉冤未雪的人命,从未止息,从未消散。
无情缓缓抬眼,眸中寒芒微闪,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静如铁的决意。
韦惊涛的仇,成了他的心引,牵动了他的沉于心底的痛,温家的冤,是他的疑,百思无法释怀,而他自己那桩尘封多年、无迹可寻的家门旧案,更多的是恨,终有一日,他要拨云见日,让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这江湖的风,”他轻声开口,声音清冷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迟早要吹开所有迷雾。”
他指尖微动,一枚暗器在袖中无声轻旋,寒芒暗藏,如他此刻沉定的心绪。
这一次,无论前路多暗、迷雾多深,他都要亲手撕开黑暗,将一切真相追查到底。
温婉心思单纯,只当他是在思索案情,半点也没察觉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旧痛与执念。
可立在一旁的诸葛正我,却将那抹冷冽决绝看得一清二楚。他轻轻叹了一声,目光望向远方的风起云涌。有些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有些命,躲得过开端,躲不过终局。终究,纸是包不住火的。
铁索桥修好了,一行人终于离开拜剑山庄,踏上归途。
温婉归心似箭,却也因一路能采草药而兴致勃勃,把旅途疲惫都抛在了脑后。
一行人启程返回汴京。
崔略商也终于卸下一路伪装,朗声自报家门——他本名崔略商,轻功天下一绝,江湖人称追命。
无情闻言只是淡淡抬眼,并无半分意外。
一路同行,他早瞧出此人轻功卓绝、性情不羁,绝非寻常江湖客。
自此归途之上,再无遮掩,只剩无情与追命,一路斗嘴互损,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谁。
一句呛声、一记白眼、一枚擦耳而过的暗器、一串甩不掉的嬉皮笑脸,本该沉闷的赶路之路,竟被两人闹得热闹非凡。
风掠过官道,车辙绵延。
有人心事沉沉,有人笑意朗朗,有人温柔相伴。
途经小城饭馆,无情无意间瞥见邻桌一对兄妹。哥哥衣衫破旧,还打着补丁,却攒钱要给妹妹买新布做嫁衣,还让一旁的青年 —— 姑娘的未婚夫,带妹妹去挑首饰。那一瞬间,无情猛地懂了自己的心。他一直对自己说,是把婉婉当妹妹疼着、护着、纵容着。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把她嫁出去。一想到她会离开、会属于别人,他心底就涌起难以控制的暴戾,想杀掉那个人。这不是兄长。这是…… 想把她一辈子留在身边的占有。他掌心的莲花玉佩,被攥得发烫。
诸葛正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暗暗含笑。无情啊无情,你终于明白了,你对她,从来不是兄妹之情。你是把她当成了要相守一生的人。温婉还懵懵懂懂,可无情的心,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彻底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