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又一个三年。
林知白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每天每天,就是等死。
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等那句不知道会不会说的话。
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结局。
“宿主。”小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三年前更虚弱了,“今天是你入狱的第三年零两个月。”
林知白靠在墙上,没动。
他已经不太能动了。
眼睛看不清了,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点光。耳朵也不好使了,听见的声音都像是隔着水。身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有些已经烂了,发出臭味。
但他还活着。
还活着。
“小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几点了?”
小污沉默了一秒。
“下午三点。”它说,“你刚才睡了一个时辰。”
林知白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
三年了,表壳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他记得那几个字——“知白,吾爱”。
他打开表盖。
照片还在。
霍彦青在笑。
他也在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霍彦青。”他在心里说,“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只有黑暗,沉默,和无尽的等待。
门突然开了。
林知白睁开眼睛。
几个人走进来,手里提着灯笼。
“林知白?”为首的是个狱卒,他没见过,“出来。”
林知白没动。
“叫你出来呢!”狱卒走过来,踢了他一脚。
林知白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去哪儿?”他问。
狱卒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可以出去了。”
林知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可以出去了。”狱卒又说了一遍,“有人来保你了。”
林知白愣住了。
保他?
谁会保他?
他被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过黑暗的走廊,走过一道道铁门,最后来到一扇大铁门前。
门开了。
阳光涌进来。
刺眼。
太刺眼了。
林知白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世界。
天很蓝。
蓝得像假的。
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霍彦青。
林知白看着他,愣住了。
三年不见,他变了。
更成熟了,更沉稳了,眼角有了细纹。
但他站在那儿,还是那么好看。
霍彦青也看着他。
他看着他苍白的头发,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佝偻的身形。
他的眼眶红了。
“林知白。”他开口,声音发抖,“我来接你。”
林知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
表壳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递过去。
“还给你。”
霍彦青没有接。
他看着那块表,眼泪掉下来。
“林知白……”他想说什么。
林知白没让他说。
他把怀表塞进霍彦青手里。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林知白!”霍彦青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
林知白停下来,没有回头。
霍彦青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抖。
“对不起。”
林知白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对不起有用吗?”他问。
霍彦青说不出话。
林知白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林知白!”霍彦青又叫住他。
林知白停下脚步。
霍彦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
“我找了你好久。”他说,“我一直在找你。”
林知白看着他。
“找我干什么?”
霍彦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想摸林知白的脸。
林知白偏过头,躲开了。
霍彦青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他收回来。
“林知白。”他说,“跟我回去。”
林知白摇摇头。
“不。”
“为什么?”
林知白看着他。
“因为我累了。”他说,“我等了你六年。两次牢,三年又三年。我累了。”
霍彦青的眼泪又流下来。
“林知白……”
“别叫我的名字。”林知白打断他,“你不配。”
霍彦青愣住了。
林知白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第一次,你说让我送信,我送了。结果坐了三年牢。”
霍彦青没说话。
“第二次,你当众抓我,说我是通敌叛国。结果又坐了三年牢。”
霍彦青还是没说话。
“六年。”林知白说,“我最好的六年,都在牢里。”
他走近一步,离霍彦青很近。
“你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的吗?”
霍彦青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知白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每天被打,被饿,被关在黑屋子里。”他说,“每天每天,就靠着那块怀表活着。看上面的字,看里面的照片。告诉自己,你爱过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