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彻底睡着之前，叶铭渊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楚凌站在兵马俑坑前，逆光的侧脸，专注的目光，和那双暗红色的、像装得下整个世界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叶铭渊就带着楚凌去了机场。

怕楚凌晕机，叶铭渊提前在药店买了晕机药。在候机厅等飞机的时候，他拧开一瓶水，把药递到楚凌面前：“吃了，等会儿会好受些。”楚凌看了他一眼，没问这是什么，接过药片就着水咽了下去。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叶铭渊给的东西，不会有问题。

透过候机厅的落地玻璃，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银白色的机身在地面滑行，巨大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楚凌远远地看着那些庞然大物，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但他抓着叶铭渊胳膊的手出卖了他，几乎要把衣袖的布料揪下来，整个人微微往后缩，有一种被叶铭渊拖着往前走的感觉。

叶铭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反过来握住了楚凌的手腕，带着他走过廊桥，走进机舱。

“没事，就是一种交通工具。”

找到座位，叶铭渊让楚凌坐靠窗的位置。他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楚凌学着他的样子系好安全带，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的目光在机舱里扫了一圈——窄小的座位、低矮的顶棚、紧闭的舷窗、头顶的阅读灯和空调出风口，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窗外的地面开始模糊，引擎的轰鸣声从低沉的嗡嗡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楚凌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他闭上了眼睛，右手从膝盖上移开，在座椅扶手上摸索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找到了叶铭渊的手，一把攥住。力道大得像要把人的骨头捏碎。

叶铭渊没有挣开。他看着楚凌紧闭的眼睛和微微发白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起飞的那一瞬间，失重感袭来，机身猛地一抬，楚凌的身体被压在椅背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抓着叶铭渊的手几乎在发抖。叶铭渊侧过身，从口袋里掏出瓶水，拧开盖子。

“楚凌，张嘴。”他把瓶口凑到楚凌唇边，楚凌下意识地张开嘴，叶铭渊喂了他一口水，“多咽几次，能好点。”

楚凌咽了几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着，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他没有睁开眼睛，但抓着叶铭渊的手松了一点——从“要把骨头捏碎”变成了“只是紧紧地握着”。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几下，楚凌的身体跟着抖了几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叶铭渊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飞机进入了平流层，机舱里的颠簸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引擎平稳的嗡嗡声，像一首低沉的催眠曲。

叶铭渊轻轻地拍了拍楚凌的手背：“楚凌，你看。”

楚凌缓缓睁开眼睛，顺着叶铭渊示意的方向看向舷窗外。

云层在机身下方，厚厚的、白茫茫的一片，像冬天里刚下过一场大雪的平原，远处的天际线是一条弧形的、淡蓝色的线，再远一些的地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地面的轮廓——那些平时看起来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此刻小得模糊。

楚凌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和坐高铁时往外看的一样。

叶铭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值得。

这个人在用自己的眼睛，一寸一寸地丈量这个新的世界。

从电梯到电视，从高铁到飞机，从手机到互联网，从山巅的云海到万米高空的蓝天——他在用一千年前的身体和一千年前的脑子，拼尽全力地理解一千年后的世界，肯定很难很累。

但他只是一直在看，一直在学，一直在往前走。

“多喝几口水。”叶铭渊把水瓶递过去。

楚凌接过水瓶，喝了两口，把盖子拧紧，递还给叶铭渊。。

叶铭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手心里的温度还没有散尽，那是楚凌攥了一路的温度，热热的，带着一点潮意。他把那只手揣进口袋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