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嘈杂叫喊的天牢中出现了一道突兀的脚步声。

“哒，哒，哒。”

细听，那脚步踏的沉稳有力，却不见丝毫急态。

被锁链锁住的囚犯听见这声音就像是见了救命稻草个个都像条牲畜一样匍匐在地上，挣扎着去拍锈迹斑斑的铁牢门。

霎时间，无尽哭喊与锁链拍打在狱门上的声音蜂拥至上，只叫人觉得心烦，好像来到了无间地狱。

天牢四壁挂着油灯。昏黄色的火光将囚犯的影子晃的张牙舞爪，若是能看见五官，必定是面目狰狞的禽兽。

唯独一间不同。

天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制的墙壁倒影着一人的身影，他没有和其余囚犯一样拍打着牢门，只是静静的坐着，显得格外凄凉。

这人便是花蝶国太子花晚情了。

花晚情眉头紧皱，被迫弯下去的肩颈有着说不出的傲骨，腕间扣着寒铁做成的锁仙链，当真是狼狈至极。

听着那阵由远及近的声响，他低垂着眸子，眉毛不自觉的深皱，链条随着他身形的颤抖而发出微弱的响声。

嘈杂的哭喊声中，缓慢的踏步声尤其突出，好像走在了花晚情的心上，他的心脏跟随着走路的“哒哒”声而跳动。

渐渐的脚步声止住，便是来人停在了他门外。

牢门被人轻轻一推，发出沉闷又尖锐的吱呀声，震的四壁都在轻轻晃动。

花晚情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连眼睛都不敢再眨了，仿佛来人是前来索命的阎罗判官。

他垂眸去看地板上自己被拉长的黑灰色影子。

灯火被来人的身影遮住，只投出一片阴影散落在花晚情的身上。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望着花晚情。

那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想将他千刀万剐的恨意。

他的目光略过花晚情散落的发丝，惨白凄凉的脸和伤痕累累的手腕，最后落在他绷得笔直的肩颈上。

当自己还是那冰清玉洁的太子殿下？

“呵。”一声轻笑，几乎是扯下了花晚情的全部伪装。

听闻此声，他的瞳孔骤缩，呼吸猛地一沉，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因为用力过度导致指尖泛白。

他认得这声音。

这人是花晚情修魔弃仙后第一个推开也是亲手推开并弃入绝境的爱人。

是对他交付真心，却被他亲手伤残的最爱他的人。

也是如今手握兵权，将他锁进这天牢最深处，来向他索命的花蝶国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秋寒日。

牢内油灯发出轻响，火苗晃动着，将两人的影子笼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丝线。

良久，男人低沉的声音才在昏暗灯影里缓缓落下：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话音落定，外面的嘈杂声也因为这一句话的分量彻底消散。

花晚情身形颤抖，链条将他的手腕磨的皮开肉绽，一滴艳红的血滴从他细长的指尖滑落，最终落到了地上。

花晚情仍旧垂头，散乱的发丝掩盖住他脸上所有的神情，他的肩绷的笔直，倒还有皇室的傲骨，但他好像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当朝皇太子。

花晚情到底都在死撑着最后一点太子的体面，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别来无恙。

花晚情怎么敢应这一句别来无恙？

他又该怎么应这一句别来无恙？

沉重的脚步声缓缓响起，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上。

男人略带嘲讽又不容轻视的嗓音在他耳旁响起，像是在逼迫他作出回答。

“殿下是聋了，还是哑了？”

秋寒日的目光停留在花晚情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唇上，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每一个字却都带着说不清的情感。

“当年将我推入绝境时，殿下好像也是如此...”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装聋作哑？”

花晚情猛的咬紧牙关，却一不小心咬在了舌尖上，口腔中猛然出现一股铁锈味儿，剧烈的疼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幻觉。那个人，的的确确出现了。

眼前之人，曾是花晚情捧在手心护在身后的少年郎，也是他最爱的人。

五年前，他亲手将这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花晚情的指尖不自觉嵌进掌心，让他保持理智的疼痛提醒着他每一次的“狠心”，都是逼不得已。

冰冷指尖攥住花晚情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的骨肉都揉碎。

花晚情强迫性的仰起头，他颤抖着将目光移向别处，不肯去看秋寒日那深邃的眸子，余光却瞥见他眉骨到下颌那道狰狞的疤，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伤痕。

“怎么，殿下如今连看我都不敢了？”秋寒日的声音低了几分，有那么几分温情相存，可在花晚情听来，里面只有刺骨的寒冷。

“当年你修魔，我陪你走南闯北，哪怕全天下都骂你叛道，我也守着你，可五年前诛仙台，我替你挡下仙门的箭雨，后背插着箭被人拿刀抵着脖子喊你名字时，你头也不回。”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花晚情的喉结滚了滚。

花晚情的掌心紧紧攥紧一枚碎了一半的墨绿色双鱼玉佩，即使它如今被鲜血覆盖，那是当年秋寒日送他的定情信物。

五年前的经历历历在目，仙门以秋寒日的性命要挟，说只要他敢回头，便立刻取了秋寒日这条命，让他们只能在黄泉之下相伴，花晚情只能攥着拳，咬紧牙关逼着自己迈动脚步。

那一刻，他的身体仿佛有千斤之重。

身后来自爱人的呼喊声撕心裂肺，自己早已满面泪痕，可他不能回头，秋寒日不知道花晚情的心随着身后他的哭喊声变得千疮百孔。

“帐上那些枕畔温存，那些惜惜相依，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秋寒日的声音里翻涌着戾气，还有一丝被藏得极深的痛。

“你走后，仙门废了我三成修为，挑断我右手腕的筋，说我是你这修魔者的同伙儿，把我扔去魔域边境的囚牢。”

“那边不同于这边安宁，我在牢里啃生肉，与穷凶极恶之人厮杀，被人划了脸，差点死在乱拳之下，日日熬着，靠的就是想找你问一句，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