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档案室。走廊很长,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顾希走在两个军官中间,莱因哈特在她身后半步,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声。
利昂被留在档案室门口,脸色苍白,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顾希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别冲动。她用口型说。
利昂点头,手指紧紧攥着门框。
他们走到三楼,来到走廊尽头一间厚重的橡木门前。军官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进。”
门开了。科赫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庭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欧洲地图,上面插满了各色图钉。科赫本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顾希和莱因哈特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顾小姐,冯·艾森少校。”他放下文件,“请坐。”
顾希在客椅上坐下,背脊挺直。莱因哈特站在她身侧,军姿标准得像一尊雕塑。
“喝茶吗?”科赫按了按铃,一个副官端进来三杯绿茶,放在桌上,“桐城小花,从安徽来的。你父亲喜欢这个,对吧?”
又是父亲。顾希握紧茶杯,温热的瓷壁烫着掌心。
“副总指挥叫我来,有什么事?”
“两件事。”科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第一,关于你父亲在柏林的情况。最新的医疗报告显示,他的心脏问题恶化了,需要更精密的治疗。而柏林现在的医疗资源……很紧张。”
他顿了顿,眼睛紧盯着顾希。
“所以,我安排他转院到巴黎。明天下午的火车,后天早上到。圣安妮医院,最好的心内科。”
顾希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她死死盯着科赫,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谎言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的、冰冷的陈述。
“你……”
“第二件事。”科赫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顾希面前,“关于你的工作。我看了你翻译的明代水利文献,很出色。所以我决定,将‘东方文献保护项目’正式升级为独立部门,由你担任首席翻译官,直接向我汇报。”
他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恭喜升职,顾小姐。从明天起,你不再受国防军情报局管辖,办公地点搬到这栋楼的三楼,我办公室隔壁。冯·艾森少校会和你做工作交接。”
顾希猛地转头看向莱因哈特。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回视她,然后转向科赫。
“副总指挥,这不符合程序。顾小姐的聘用合同——”
“合同可以修改。”科赫的声音冷下来,“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冯·艾森少校,你可以出去了。我要和我的新首席翻译官单独谈谈。”
莱因哈特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他看向顾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是警告,也是提醒。
然后他立正,行礼,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希和科赫。窗外的天空更阴沉了,远处传来雷声。
“现在,”科赫靠回椅背,碧绿色的眼睛像两汪深潭,“我们可以谈谈真正的交易了,顾小姐。”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照片。黑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松花江大桥上,父亲、汉斯·伯格、科赫三人站在一起,背景是那个被帆布覆盖的长方体。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钥匙在唱歌的地方。找到它,你父亲就能平安退休。找不到……”
科赫没有说完。他拿起照片,用打火机点燃。火焰吞噬了纸面,吞噬了父亲年轻的脸,吞噬了那句未尽的威胁。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像小小的、黑色的雪。
“你有一周时间。”科赫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下周的今天,我要见到‘钥匙’。否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希。
“否则,圣安妮医院的心内科,可能就治不好你父亲的病了。”
雷声再次滚过天际。雨,终于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