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经在校园里浸得很深,香樟叶从深绿慢慢染上浅黄,风一吹就簌簌落在窗台。
作息依旧规律得像时钟:清晨五点半点半被宿管哨声叫醒,四人一起冲食堂、赶早自习,白天被数理化、英语、政治、技术课排得满满当当,晚上三节课晚自习,十一点准时熄灯。
技术课开课已经快一个月,早就不是新鲜玩意儿,而是扎扎实实压在每个人课表里的硬任务。信息技术和通用技术两门课,一周各三节节,一前一后夹在数理化中间,刚从电磁感应和数列里爬出来,转头就要面对代码和三视图,对温言来说,简直是双重折磨。
别人是上课听讲,他是上课听天书。尤其是信息技术。这节课又是在机房。电脑风扇嗡嗡转着,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李老师站在讲台前,讲起编程里的循环语句、条件判断,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班里大半同学都听得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跟着练,只有温言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发直。
“for循环的格式是for 变量 in 范围:,下面的语句要缩进,不缩进就会报错。”
“if条件判断,后面跟冒号,满足条件就执行缩进里的内容,不满足就跳过。”
“循环和条件结合起来,就能实现简单的重复运算和逻辑选择,比如求1到100的和,或者判断一个数是不是质数。”
温言握着笔,在技术课本上画来画去,笔记记得乱七八糟,黑一块蓝一块。循环是什么?缩进为什么重要?变量在循环里怎么变化?为什么少一个冒号、错一个缩进,程序就直接红一片报错?他侧头偷偷看林锦,林锦坐姿端正,屏幕上代码整整齐齐,每一步都跟着老师走,注释写得清清楚楚,运行一次就成功。侧脸在光线下干净利落,连皱眉思考的样子都透着沉稳。温言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同样是坐在一个教室,同一个宿舍,一起起床一起吃饭,怎么有的人听一遍就懂,他听三遍都像在听外语?
现在英语他倒是马马虎虎,可这堆代码,比英语里最长最难的阅读理解还要离谱。英语至少有单词、有语法、有句意,能顺着理解。代码是纯逻辑,一步错,步步错,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下课铃一响,温言立刻把屏幕扣上一点,像藏起什么不及格的卷子。林锦一眼就看穿了,收拾鼠标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问:“没跟上?”温言蔫蔫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嗯。从for循环开始就乱了,条件判断也没弄明白,后面的结合题完全听不懂。”林锦没多说,伸手把两人的电脑屏幕挨在一起,指着屏幕上的题目,一步步拆解:“先看简单的,求1到10的和,用for循环一步步来,我讲慢一点,你跟着算。”
霍屿和陌桑已经收拾好书包在门口等。霍屿一看见温言这表情就乐了:“怎么了啊小言言,又被代码制裁了?我跟你说,我也觉得那玩意儿反人类,比数学大题还折磨人。上次老师让写个猜数字的程序,我光调报错就调了半小时,最后还是靠陌桑帮我改了个缩进才运行出来。”温言垮着脸:“何止折磨人,我怀疑它在针对我。一敲就错,一运行就红,我都不敢点运行了。刚才试了个求质数的题,改了五遍还是报错,心态崩了。”陌桑轻轻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刚开始都这样,代码的语法要求很严,一个符号都不能错。你可以把每一行代码都当成英语句子,先理解逻辑,再记格式,慢慢就熟练了。”
走出机房,楼道里人声嘈杂。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温言走在中间,左边林锦,右边霍屿,霍屿边上是陌桑,明明被包围得很安心,可一想到晚上还有技术作业,头皮就隐隐发麻。食堂里人来人往,蒸汽混着饭菜香飘过来。霍屿冲去抢位置,温言去打四份绿豆汤,林锦熟练地帮他把菜里的葱姜全都挑干净,陌桑默默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霍屿。四个人围坐一桌,这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温言扒拉着米饭,还是提不起精神:“晚上技术作业要写三道编程题,还要画两张通用技术的三视图,我肯定又要写到半夜。求质数的题我现在还没搞懂,更别说作业里的综合题了。”霍屿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怕啥,晚自习我们一起弄。机房晚自习开放,咱们去机房写,比在宿舍方便,有不懂的还能互相问。通用技术的画图,我陪你一起练,我动手能力比你强,帮你盯线条和比例。”陌桑放下筷子,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我整理的循环和条件判断的易错点笔记,缩进、冒号、变量范围这些容易错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晚自习我帮你梳理逻辑,林锦负责代码调试,咱们一起把作业搞定。”
温言看向林锦,林锦正帮他把一块排骨夹到碗里,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又笃定:“晚自习去机房,我陪你一起写。先把每道题的逻辑拆开来,一步一步写代码,不着急。你哪里卡壳了,我们就停下来讲清楚,再继续往下写。”温言看着眼前三个人,心里那团沉甸甸的乌云,忽然就被戳开了一道缝,透出点光来。他吸了吸鼻子,扒了一大口饭:“……那我努力试试。你们别嫌我慢就行。”霍屿一拍桌子:“说什么呢!咱们从来没有嫌谁慢,只有——”“——一起攻克,绝不掉队。”陌桑轻轻接了一句。林锦眼底泛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下午第一节就是通用技术。比起代码,画图稍微友好一点,但温言手不稳,尺子总歪,线条要么深一道浅一道,要么就是三视图对不上。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走,走到他桌边时停了停,温言紧张得手心都冒汗。“温言,这里线条要直,虚线和实线要分清,俯视图和主视图要‘长对正、高平齐、宽相等’。”老师拿起他的铅笔,轻轻在图纸上修正,“慢慢画,别急,你看,这样是不是就清楚了?”温言小声道谢,等老师走了,长长吐了口气。旁边林锦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直尺轻轻推到他手边,又把橡皮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一节课,温言盯着图纸,一笔一笔慢慢描。长对正,高平齐,宽相等。他在心里反复默念陌桑给的口诀,画错了就轻轻擦掉,重来。一张图画完,胳膊都有点酸,可看着终于工整起来的三视图,心里第一次有了点小小的成就感。霍屿凑过来看了一眼,夸张地喊:“哇,言言你这张画得比上次好多了!线条直多了,比例也对了,老师肯定给你高分!”温言嘴角扬了扬,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你刚才提醒我线条要直,不然我又画歪了。”林锦也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比之前进步很大,再练两张,就能完全掌握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四人背着书包结伴走向机房。晚自习的机房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风扇的嗡嗡声,同学们都在认真写作业、复习功课。四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把技术作业本摊开。温言深吸一口气,把作业本推到林锦面前,小声说:“先写第一题,求1到50的和,用for循环。”林锦点点头,先在草稿纸上写下步骤:“第一步,定义一个变量sum,初始值为0;第二步,用for循环遍历1到50;第三步,每次循环把循环变量加到sum里;第四步,循环结束后输出sum。”
温言跟着林锦的步骤,慢慢在电脑上敲代码。敲到for循环的时候,他手一抖,少打了一个冒号,屏幕立刻红了。温言:“……”脸瞬间有点热。霍屿坐在旁边,刚写完数学作业,抬头一看,忍不住笑:“哈哈哈,又报错了!言言你是不是跟冒号有仇!少打一个就不行。”温言回头瞪他:“你闭嘴!你上次写猜数字程序,还少打了两个缩进呢,还好意思笑我。”陌桑也凑过来,指了指屏幕:“这里少了一个冒号,加上就好了。代码就是这样,一个符号都不能错,多仔细看一眼就能避免。”
林锦伸手,把错的冒号加上:“再来一次。别着急,敲代码的时候,每输一行都看一眼,检查符号和格式对不对。”温言定了定神,重新敲了一遍代码。这一次,他每输一个字符都仔细核对,缩进也按要求调好。敲完最后一行,他手指悬在回车上面,不敢按:“我……我要运行了啊,别再报错了。”“运行。”林锦声音很稳。温言一咬牙,按下回车。屏幕没有爆红,没有报错,一行干净的结果跳了出来——1275。成、功、了。
温言整个人都僵了一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林锦,眼睛亮得像星星:“成了!林锦我成了!我自己敲对了!”他声音有点大,周围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他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我终于敲对一道编程题了!”霍屿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言言!终于摆脱代码杀手称号了!继续加油,把剩下两道题也搞定!”陌桑也笑了:“很棒,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题等着你呢。”
温言笑得嘴角都收不住,盯着屏幕看了又看,恨不得截个图永久保存。原来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代码,真的可以被自己一点点敲出来。原来那些听不懂的课,真的可以有人一点点讲懂。原来那些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真的可以在一群人的陪伴下,慢慢做到。林锦看着他开心的样子,眼底也浸着浅淡的温柔,轻声说:“接下来第二题,判断一个数是不是质数,先理清楚逻辑。”
温言立刻坐直,收起笑容,认真听林锦讲解。林锦从质数的定义开始讲起,一步步拆解逻辑:“首先,质数是大于1的自然数,除了1和它本身之外,不能被其他自然数整除。所以判断一个数n是不是质数,要先判断n是不是大于1,然后用2到n-1之间的数去除n,如果都不能整除,那n就是质数,否则不是。”他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写例子,“比如判断5是不是质数,2到4之间的数都不能整除5,所以5是质数。判断6是不是质数,6能被2和3整除,所以6不是质数。”
温言跟着林锦的思路,慢慢理解。他发现,只要把逻辑理清楚,代码其实并不难写。他按照林锦讲的逻辑,一步步敲代码。敲到条件判断的时候,他仔细检查了冒号和缩进,生怕再出错。敲完代码,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回车。输入5,运行结果是“是质数”;输入6,运行结果是“不是质数”。又成了!温言心里的喜悦更浓了,他转头对林锦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林锦对他轻轻点头,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