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向来不擅长撒谎，犹犹豫豫地问：“丛雨，我今天得早点走，你能帮我顶一会儿吗？下次换我替你。”

丛雨好奇地睁大眼睛，乐瑟是公司里的劳模，别人都还有个约会聚餐什么，只有他恨不得24小时扑在工作上，除了回老家看妈妈，没听他为别的事早退过。

“老实交代，你要干嘛！”丛雨被工作折磨得发灰的眼睛都放出精光，八卦地问：“是不是去约会！你小子是不是已经脱单了！”

“没有——”乐瑟不知道怎么说，尴尬地笑笑，“算是……约会吧。”

在丛雨大惊小怪的惊呼和捶胸顿足的保证中，乐瑟一身鸡皮疙瘩地跑了。约会，这个词对他十分陌生，但如果可以把这次见面比作“约会”，乐瑟竟不自觉有些期待起来。

白鹭公园在市中心，闹中取静的一块黄金地段，那个牌坊其实是它的大门，下面是一个市民广场。乐瑟赶到白鹭公园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他擦了把汗，没敢立刻走近，而是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仔细观察着牌坊下一张张男女老幼的面孔。

7点正是居民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时候，白鹭广场上，老人在跳广场舞，年轻妈妈聚在一起聊天，无所事事的男人在玩手机，还有很多踩着滑板车、滑轮、尖叫着冲来冲去的小孩。

……哪个才是Lucky？

乐瑟背后的汗和他的心一起慢慢冷下来。现在是深秋，许多人都换上了厚外套，男人更是十个有九个都穿黑衣服，Lucky说的“穿黑色外套”这个特征没有任何意义。那也许Lucky是个女人？乐瑟又努力睁大眼睛，从一张张女性的脸上看过去，那些悠闲的面孔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一个符合他要找的“Lucky”，更没有一个人，对马路这一边苦苦寻找的乐瑟有任何共鸣。

快八点了，跳广场舞的散了，遛娃的也回家了，广场上的人渐渐稀少。乐瑟终于从马路对面的黑暗中走出来，沉默地站到了大牌坊的正下方。

寒冷的风吹的他脸颊和耳朵生疼，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站着，直到白鹭公园门口只剩下他最后一人。

Lucky是个骗子，乐瑟默默地想，就跟他的父亲一样，满口谎话，连亲生父亲都会这样对待孩子，他为什么会天真地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网上的陌生人身上呢？

乐瑟握紧拳头低下头去。他鼓起全部勇气，把自己最难以启齿的秘密暴露在陌生人面前，换来的只是别人毫不在意的践踏和戏弄。这个圈套一点都不高明，但他还是跳了进去，说不定第二天就会被发在那个变态论坛上，供人娱乐和嘲笑。

乐瑟自嘲地摇摇头，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冷不丁撞上什么东西，有人“哎哟”一声。

“对不起——”乐瑟一惊，抬头却见那人也疑惑地打量着自己。

“这不是……”那人怔怔看了他会儿，突然叫道，“这不学委吗！”

这个称呼让乐瑟感到陌生，他反应了会儿，看着眼前那张比自己高一个头、气宇轩昂的脸：“你是……”

“我啊！”那人很兴奋地指着自己，“我是拉基啊！”

这个名字终于让乐瑟有了点印象，他想起来了，拉基是他们高中班上的吊车尾，老缠着让乐瑟讲题，自己也确实努力教过他一阵，奈何拉基虽然态度良好，求知欲望强烈，学习能力却是真的不行，乐瑟绞尽脑汁，也只是把他从吊车尾提到了中不溜。

“真巧。”认出人来，乐瑟客气地寒暄了一句。

拉基穿着件普普通通的黑外套，搓着手问他：“大冷天的，这么晚了，你到这儿干嘛？”

乐瑟不太待见这个吊车尾，他知道拉基家里很有钱，高考完之后送到国外镀了个金，回来就直接继承家业，摇身一变成知名企业家了——这种“祖宗庇佑的二代”顺风顺水，就是对乐瑟和丛雨这样靠自己努力的人最大的讽刺。

他淡淡笑了下，对拉基道：“你不也大冷天大晚上来逛公园么？”

拉基迷惑地说：“不是啊，我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说着，他指着白鹭公园旁边的某处高档住宅区——“我家就在那儿”。

那片住宅，每平米均价都是六位数。乐瑟只觉得心里更不舒服了，冷冷道：“那你慢慢散，我还要回去加班，先走了。”

“哎哎哎——”拉基一把拉住他，“别走啊，好久没见了，加个微信呗，以后联系。”

“不用了。”

“加一个吧，上次同学会，徐老师还问你呢。”拉基说。

乐瑟停住脚步。徐丽萍是他们班主任，知道他家里的特殊情况，上学时一直很照顾他，反倒是自己忙于打工、忙于应付心底那点令人羞耻的短处，一次同学会都没去过……

他掏出手机，无奈地说：“那你加吧。”

“滴”的一声，手机里传来加好友申请，拉基眼都不眨看着乐瑟点下那个“同意”的键，才笑嘻嘻露出一嘴白牙道：

“你通过了。”

乐瑟没精打采地坐地铁回到家，打算把自己在论坛的注册信息全部抹除，眼睛瞥到右上角跳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正是Lucky。

一股怒气从心底喷出，乐瑟窝着火准备看看这家伙还想干什么，点开却只有五个字：

“我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