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子那句阴恻恻的威胁,像一条湿滑冰冷的毒蛇,钻进小院,盘踞在每个人心头。
白日里的茶馆风波看似平息,契书也签了,但那份沉甸甸的不安却挥之不去。对手不再仅仅是商业上的模仿与诋毁,更牵扯到顾砚舟讳莫如深的旧案,甚至可能触及官场阴私。敌暗我明,被动接招的感觉令人窒息。
晚饭后,沈星晚掩好院门,将顾砚舟和陆清辞叫到堂屋。油灯如豆,映着三张神色凝重的脸。
“得把事儿理清楚。”沈星晚开门见山,“玄青子一个江湖骗子,怎么知道砚舟?还特意点出来?‘迟早要完’,这话不像随口吓唬。”
顾砚舟抿了抿唇,低声道:“李墨之前提过,当年构陷家父的那位上官,其远亲就在本县户房为吏,姓钱。若玄青子是受这钱书吏指使,一切便说得通。”
陆清辞用扇骨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钱书吏想找顾小子麻烦,是旧怨。但他为何要针对咱们的糕点生意?刘记垮了,仿冒的‘慧心糕’也没成气候,按理说,咱们这点小营生,不该入他的眼。”
“除非,”沈星晚目光微凝,“咱们这生意,碍着他,或者他相关之人的眼了。”她想起陆清辞之前提过,刘记掌柜刘胖子曾悄悄去过林师爷府后门,“又或者,打压咱们,是顺手为之,既能给砚舟添堵,又能让他自己或他关照的人获利。”
顾砚舟抬起眼:“我在想,刘记模仿我们,虽粗劣,但显然知道‘文昌糕’的大致做法。咱们的糕点在林家寿宴上露过脸,或许有人觉得有利可图,想据为己有,或分一杯羹。钱书吏或其亲朋,或许就牵涉其中。”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脉络渐渐清晰:钱书吏因旧怨欲找顾砚舟麻烦;同时,可能因利益牵扯(或其亲朋觊觎糕点生意),也想扳倒或控制“星晚记”。玄青子,便是他用来搅混水、试探深浅的一枚棋子。
“不能这么被动。”沈星晚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他们躲在暗处使坏,防不胜防。得想办法,让他们动起来,露出马脚。”
“引蛇出洞?”陆清辞挑眉。
“对。”沈星晚点头,“他们不是想找茬吗?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茬’。”
她快速说出计划:第一,外松内紧。生意照常做,与茶馆的合作稳步推进,陆清辞按时说书,糕点按时供应,一切如常,不给对方“做贼心虚”的把柄。第二,内部加固。所有原料采购,务必由沈大贵亲自经手,记录来源、斤两、价格;制作流程,顾砚舟详细记录时间、步骤、关键细节;成品存放、交付,也须两人核对。账目更要清晰,每一文钱的来去都要有据可查。这是防备对方从“不洁”、“不规”入手找麻烦。
“第三,”沈星晚眼神闪过一丝锐光,“我们主动卖个破绽。”
她看向顾砚舟:“砚舟,你刻字章时,下一批给东街陈员外家定制的‘贺寿糕’,在‘寿’字右下角那一点,稍微刻得浅一些,比别的笔画略模糊半分,但整体乍看无碍。”
顾砚舟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你想让人模仿时,也模仿这个瑕疵?”
“对。”沈星晚点头,“真品有我们独特的印记和细节,仿品若连这无意的小瑕疵都照搬,那便是铁证。另外,包装油纸上‘星晚记’的梅花印,我打算做些极细微的调整,比如梅花花瓣的数目或朝向,每批略有不同,我们自己记录。外人难以察觉,却是辨认真伪的关键。”
陆清辞抚掌:“妙!让他们以为抓到了咱们的‘疏漏’,实则是个等着他们跳的坑。只是,这坑挖好了,得知道谁来跳。”
“这就需要舅舅出力了。”沈星晚看向陆清辞,“您路子广,能否想法子打听打听,钱书吏在县城里,有哪些亲朋故旧?特别是,有没有人最近对糕点生意特别上心?还有那个玄青子,落脚何处,与什么人来往密切?”
陆清辞收起扇子,正色道:“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江湖有江湖的门道,县城不大,总能摸出些蛛丝马迹。”
计议已定,分头行动。
沈星晚主抓生产和“破绽”设置,将一批准备送往东街陈员外家贺寿的“福寿双全”糕,特意让顾砚舟刻了那枚有点小瑕疵的“寿”字章。沈大贵采购时更加小心,每次必去口碑好的固定摊贩,且要求开具简单的字据。顾砚舟的账本记得愈发缜密,连每日用了多少柴火都登记在册。
陆清辞则恢复了往日神出鬼没的做派,只是出门不再是为了闲逛或“讲故事”,而是借着茶馆说书、街头闲谈的机会,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县衙吏员、城中富户,尤其是与钱书吏相关的信息。他旧日混迹市井的本事此刻派上用场,不过两三日,便带回了关键消息。
“钱书吏有个小舅子,叫王有财,在城西开了间杂货铺,叫‘有财杂货’,不大不小,生意尚可。”陆清辞压低声音,“但最近,这王有财似乎对糕点行当格外热心,常往西市那几家点心铺子转悠,还打听过制作模具、原料的价钱。更巧的是,”他顿了顿,“有人看见,玄青子这几天,往‘有财杂货’的后门跑了两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