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走后,沈星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晨雾散尽,露出这个家赤贫的底色:三间漏雨的土屋,半塌的灶棚,院子里除了那棵半枯的槐树,就只剩石缝里挣扎着冒头的几丛野薄荷,在风里颤巍巍地绿着。
她走回屋里,掀开米缸——陆清辞给的那小半袋糙米,被她谨慎地倒进去,也只勉强盖住缸底。旁边的陶罐里,粗盐只剩下薄薄一层。沈大贵的腿需要换药,郎中开的方子她看过,最便宜的一副也要十五文,连抓三副才能见点效。
四十五文。昨日那三十五文,加上她从前身旧衣服夹层里摸出来的七个铜板,统共四十二文。
还差三文。
三文钱,平日里掉在地上都未必有人弯腰去捡,此刻却像一道鸿沟,横在沈大贵那条伤腿前。
沈星晚闭了闭眼。
舞台没了,剧本得自己写。观众或许只有这巷子里的几十户人家,但戏,还得唱下去。
她开始盘点手头所有的“道具”。
糙米、粗盐、野薄荷——这就是全部食材。还有她这个人:一个在舞台上演遍悲欢离合、对视觉呈现和氛围营造近乎偏执的前演员,一双因常做道具而还算灵巧的手,以及被现代信息轰炸过、对食物有无数奇思妙想的大脑。
“米……”她喃喃着,舀起一小把糙米在掌心。
最普通的粮食,能做出什么?
蒸饭?煮粥?量太少,撑不起场面。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野薄荷上。记忆里,这东西清热解暑,气味独特。若是和米结合……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说干就干。
她将那小半碗糙米淘洗了足足五遍,直到水色清澈。加了足量水,架在只剩小半截的灶上,用小心翼翼省下来的柴火,文火慢熬。米香渐渐溢出时,她用木勺不停地搅,防止粘底。
待米粒彻底开花,粥汤变得极度浓稠,她熄了火。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粗布——原是件破得不能再穿的里衣裁的——铺在另一个缺了口的陶钵上。将滚烫的米粥缓缓倒入,米汤透过粗布滤下,米渣留在布中。
她用力拧转粗布,乳白粘稠的米浆汩汩滴落。这是米的精华。
另一边,她摘下最嫩的薄荷尖,在洗净的石臼里细细捣烂。碧绿的汁液渗出,带着沁人的清凉气息。挤出汁水,调入温热的米浆中,又捏了一小撮粗盐撒进去。
盐能提味,更能让质感更紧实。
翠绿色的米浆在陶钵里晃荡,颜色鲜亮得不像人间烟火。她寻遍屋子,找到一只边缘有缺口、却洗得格外干净的白瓷碗——大概是这个家里最像样的容器了。
将碧玉般的米浆倒入碗中,轻轻震荡,消去气泡,表面变得平滑如镜。她把它放在阴凉通风的窗台上,静静等待。
时间在饥饿和期盼中缓慢流逝。
沈大贵在隔壁睡着,偶尔传来疼痛的呻吟。沈星晚坐在门槛上,看着日头一点点爬高。肚子空空地叫,她灌下几口凉水,压下那股灼烧感。
几个时辰后,她伸手触碰碗壁,凉意透骨。
屏住呼吸,将碗倒扣在唯一完好的木托盘上。
轻轻一磕,再慢慢提起碗——
一团颤巍巍、凝脂般的碧绿膏体,完好地脱出。它通体晶莹,颜色均匀,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又像一汪凝固的春水。清凉的薄荷香丝丝缕缕地散开。
成了。
沈星晚轻轻舒了口气。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用最寒微的材料,完成的第一场“演出”。
傍晚时分,陆清辞如约而至。
当他看到托盘上那碗“碧玉清心糕”时,摇扇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凑近细看,又小心地用手指边缘碰了碰——膏体柔软却保有形状,指尖传来清凉弹润的触感。
“这是……你用那点米和薄荷做的?”他抬眼,眸子里有真实的惊讶。
沈星晚点头,用小竹刀(临时削的)切下一小块递给他。
陆清辞放入口中,细细品味。滑嫩、清凉、微带韧劲,糙米朴实的香气被薄荷激发,淡淡的咸味巧妙地平衡了整体的寡淡,竟有种奇妙的、引人回味的清甜。
“妙啊。”他咽下,眼底的惊讶转为激赏,“模样别致,口感新奇,味道……竟也不差。晚丫头,你这手本事,哪儿学的?”
沈星晚垂下眼:“病中胡梦,偶有所得。”
陆清辞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反而笑了:“好一个‘偶有所得’。这东西,有名字吗?”
“碧玉清心糕。”沈星晚说出早就想好的名字,“舅舅觉得,可能换几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