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月光和门内的油灯,将陆清辞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自称是“多年在外游历的舅舅”,言辞恳切得令人动容。说起早逝的姐姐时,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竟真能泛起些许水光,演技精湛得让沈星晚这个前舞台剧台柱子都暗自挑眉。
“你娘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陆清辞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个灰扑扑的布袋,轻轻放在桌上,“舅舅回来得迟了,让你们受苦。这些先拿着应应急。”
布袋口松着,能看见里面小半袋糙米,还有几十个磨损的铜板堆在米上。
沈大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挣扎着要从草席上起来行礼:“陆、陆先生……这怎么使得……”
“叫舅舅。”陆清辞伸手虚扶,笑容温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星晚站在门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穿来这几日,她和沈大贵是真的山穷水尽了。米缸彻底见底,昨日她厚着脸皮去隔壁王婶家借了半碗杂粮,回来掺着野菜熬了粥,父女俩勉强果腹。沈大贵的腿伤需要换药,郎中说再不换恐会恶化,可抓药的钱还不知在哪儿。
这半袋米和几十文钱,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粮。
她看着陆清辞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又看看沈大贵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那点警惕终究被生存的压力压下去几分。或许……真是原身娘亲的弟弟?记忆中似乎隐约有过“舅舅”的模糊影子,只是年岁久远,记不真切了。
“多谢……舅舅。”沈星晚垂下眼,声音低低地道谢。
陆清辞摆摆手,又关切地问了沈大贵的伤势,说了些“好生将养”的话,这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沈星晚,笑意深了深:“晚丫头脸色还差,得多吃点。明日舅舅再送些补身子的来。”
门重新合上。
沈大贵摩挲着那袋米,眼泪吧嗒掉下来:“你舅舅……是个好人啊……”
沈星晚没接话,默默将米袋收好,数了铜板。三十五文,不多,但能买几副便宜的药,再撑几天。
那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晃着陆清辞那双含笑的眼,还有他说话时不经意间轻叩扇骨的动作——太从容,太滴水不漏,反倒让人不安。
次日清晨,沈星晚被隔壁的说话声吵醒。
她披衣起身,透过门缝看见陆清辞又来了,手里果真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汤,正坐在沈大贵床边嘘寒问暖。
“……大贵兄这腿伤,怕是冲撞了哪路游神。”陆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昨夜替你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你印堂隐有红光,不日当有后福,只是眼下被晦气缠绕,需得破财消灾,打点一二……”
沈星晚的手停在门板上。
她想起昨日陆清辞走后,她去隔壁王婶家还碗时,那位热心的妇人将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的话。
“晚丫头,你那舅舅……”王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婶子多说一句,你防着点。前儿个他还哄得西街赵寡妇相信自家灶台底下埋着前朝金砖,骗了人家五钱银子说什么‘开光做法’呢!赵寡妇后来挖了个底朝天,屁都没有,哭得差点上了吊!这人在咱们县城里有个诨名,叫‘陆半仙’,专靠一张嘴……”
当时沈星晚心中便是一沉。
此刻,看着陆清辞坐在父亲床边,那套“印堂发亮、晦气缠身”的说辞行云流水,她忽然明白了那半袋米和几十文钱的真正用意——不是雪中送炭,是钓鱼的饵。
沈大贵显然已经被说动了,手往怀里摸索着,那里大概藏着昨晚陆清辞“给”的铜板。
沈星晚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着陆清辞,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怯生生、却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
用昔日舞台上唱闺门旦的声调,气息平稳,字正腔圆:
“舅舅,巧了。”
陆清辞的话头顿住,抬眼看她。
沈星晚缓步走近,声音清亮柔和,却让屋里两个男人都安静下来。
“昨夜侄女睡得昏沉,忽然梦见天上云雾缭绕,太上老君他老人家驾着云头路过,朝咱家这屋顶瞥了一眼。”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清辞脸上,笑意加深,“老君摇头叹气,说了句话。”
沈大贵瞪大了眼:“老、老君说啥了?”
沈星晚学着记忆中老旦的做派,微微摇头,拖长了调子:
“老君说啊——‘此户有一人,巧舌如簧,能言善道。然口业稍重,近日恐犯小人,有口舌官非之虞。切记,切记,谨言慎行,多积口德,方能免灾啊。’”
屋里一片死寂。
沈大贵张着嘴,看看女儿,又看看陆清辞,显然没反应过来。
陆清辞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站在晨光里的少女。
沈星晚坦然回视,甚至还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