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比前几日更密了些。
黑石隘的风裹着雨点子,砸在甲胄上,噼啪作响,混着将士们粗重的呼吸,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辞立在隘口的石台上,破军枪斜拄在泥里,枪尖扎进湿土半寸,梅形红缨穗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沾了泥点,红得发艳。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脸颊的血痕,是昨夜巡防时被树枝划的,此刻混着雨水,凉得刺骨。
左肩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是之前王二朝那支毒箭留下的根,阴雨天就像有针在扎。她没吭声,只把枪柄攥得更紧,掌心的枪茧磨着玄铁枪身,熟悉的重量让她心定。
秦锐牵着马过来,半边身子淋得透湿,铠甲上的水顺着下摆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水洼。
“将军,各营清点完毕,随时可以出发。”他声音哑得厉害,熬了几夜没合眼,眼底全是红血丝。
沈辞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台下的队伍。
北疆军的士兵们扛着兵器,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裤腿全是泥污,有人脸上还带着伤,却没人喊苦,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
凌霜带着女兵队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劲装,墨发束在脑后,手里握着弯刀,眼神冷冽。
她正给身边一个小女兵紧甲胄的系带,指尖动作利落,末了拍了拍女兵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兵咧嘴笑了笑,把腰杆挺得更直。
顾惊寒拄着长枪从营寨里出来,左腿微微虚着,旧伤的位置渗了点血,把玄色的裤腿染深了一块。
他看见沈辞,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沈将军,久等了。”
沈辞拱手,语气客气:“殿下。”
顾惊寒摆了摆手,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山谷深处。
雨雾把山谷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听见风穿过树林的呼啸声,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这鬼地方,陷阱多,瘴气重,硬冲吃亏。”顾惊寒说着,下意识地把左腿的重心往右腿挪了挪,掩去旧伤的不适,“我带南疆军从西侧绕过去,堵他们的退路,你从正面进,把人往我这边赶。”
沈辞点头,从亲兵手里接过地图,指尖点在山谷的岔路口:“在这里设伏,截断他们的粮道,叛军没了粮草,不战自乱。”
顾惊寒凑过来看,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顿了顿,才应道:“好。”
沈辞抬眼,看向台下的将士,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风雨:“出发。”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煽情的动员,就这两个字,将士们却像被点燃了火,纷纷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泥里,溅起一片泥水,朝着山谷深处进发。
山谷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湿滑的泥地踩上去就往下陷,两旁的树木枝桠横生,挂着湿漉漉的藤蔓,时不时抽在脸上,疼得人龇牙咧嘴。
走了不到半里地,前锋营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小兵踩空了陷坑,整个人掉了下去,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瞬间就把他的腿扎穿了。
“快救人!”秦锐吼了一声,翻身下马,伸手去拉。
沈辞勒住马,翻身落地,快步走了过去。
陷坑不深,却足够致命,小兵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血混着雨水从坑里渗出来,染红了一片泥地。
她蹲下身,破军枪往坑边一插,枪杆横在坑沿,抓住小兵的胳膊,手腕一用力,就把人拉了上来。
“忍着点。”她声音平静,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倒在伤口上,动作利落,用纱布缠好。
小兵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哭出声,只说了句:“谢将军。”
沈辞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让亲兵把他抬去后方医帐。
秦锐带人上前排雷,用长枪戳着地面,试探陷坑的位置。“将军,这陷阱埋得太密了,怕是要耽误时辰。”
“让凌霜带女兵队开路。”沈辞道,“她们熟悉山地,动作快。”
凌霜应声,带着女兵队上前,手里的弯刀挥得飞快,砍断藤蔓,拨开杂草,仔细排查着每一寸地面。
她们动作敏捷,像山猫一样,很快就清出了一条安全的路。
队伍继续前进,没走多远,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气。
“是瘴气!”有人喊了一声,纷纷捂住口鼻。
沈辞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解毒的药包,递给秦锐:“分给弟兄们,含在嘴里。”
凌霜已经带着女兵队撒起了解毒的药粉,药粉遇水化开,散发出一股清苦的味道,压下了瘴气的腥气。
“继续走。”沈辞翻身上马,破军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梅形红缨穗扫过马颈,“加快速度,赶在叛军反应过来之前,堵住他们。”
队伍刚走到山谷中段,突然一阵箭雨从两侧的树林里射了出来。
“小心!”秦锐吼了一声,挥刀挡开射向沈辞的箭。
沈辞眼神一冷,破军枪舞得密不透风,箭支撞在枪杆上,纷纷落地,火星在雨里闪了闪,瞬间就灭了。
叛军从树林里冲了出来,个个手持弯刀,面目狰狞,喊着听不懂的话,朝着队伍扑了过来。
“杀!”秦锐挥刀冲了上去,和叛军战在一起。
沈辞策马冲在最前面,破军枪所到之处,叛军纷纷倒地。
枪尖挑开叛军的刀,枪杆砸在叛军的胸口,每一招都狠辣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梅形红缨穗在雨里翻飞,沾了血,红得像火。
顾惊寒带着南疆军从西侧包抄过来,长枪横扫,叛军瞬间就被冲散了。
他左腿旧伤发作,每一次发力都疼得额角冒汗,却没半分退缩,枪尖直指叛军首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叛军首领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一柄巨斧,朝着顾惊寒劈了过来:“靖王?老子今天就砍了你的头!”
巨斧带着风声,劈向顾惊寒的头顶。顾惊寒旧伤发作,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劈中。
沈辞策马回身,破军枪横挡在顾惊寒身前,“当”的一声,巨斧劈在枪杆上,震得顾惊寒后退了两步,沈辞的马也往后退了半步。
“多谢。”顾惊寒喘了口气,看向沈辞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欣赏。
沈辞没说话,只是调转马头,朝着叛军首领冲了过去。“你的对手是我。”
叛军首领怒喝一声,挥斧朝着沈辞劈来。沈辞侧身躲开,破军□□向他的胸口,叛军首领用斧挡开,两人战在一起。
斧沉枪快,雨里的刀光剑影,混着血和泥,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辞的左肩旧伤又在疼,每一次挥枪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眉心直跳,却没半分停顿。
她看准一个破绽,枪尖一挑,挑开叛军首领的巨斧,紧接着一□□进了他的胸口。
叛军首领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没了气息。